“姑娘大恩,奴婢无以为报,愿终身侍奉姑娘!”
巧儿养了两日,身体精神恢复了些,今日一早就来给虞玟道谢请安。
虞玟望着她,发现她比离开虞家时更消瘦了,眼角颊上有几块淤青,嘴唇干裂起皮,唇角还破了。
也不知是遭了多大的罪,虞玟叹气:“先起来。”
身侧的女使特有眼色,一人去扶巧儿,另一人去搬了个绣墩,两人搀着巧儿坐下,又回到虞玟身侧。
巧儿虚虚坐着,生怕自己卑贱的身体坐脏了华美的绣墩,两条麻杆腿叉得有些开,咬牙使劲撑着,整个人显得拘谨又滑稽。
“你放松散些,”虞玟说道:“不必这样紧张,这里没人会打你欺负你。”
巧儿听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砸在腹前拱出的衣裳上,浸湿了衣裳。
她赶忙抬起手揩眼睛,但眼泪就跟决了堤口一样,越揩越多,屋内响起压抑的低泣。
声音逐渐转大,厅中几人看着那团埋在一起的身体,不忍地别开眼。
刘婆跟着秦婆前后脚进来,看见屋内景象,相互对视,眼神交汇后,秦婆重重咳了声,上前将人扶起。
拿着帕子给巧儿擦干净眼泪鼻涕,揉了揉那张脸,说:“咱们姑娘有福,你既来了这儿,那也是有福之人,往日苦楚皆消,以后得尽心服侍主子,知道吗?”
巧儿抽了口气,望着面容严肃的秦婆,眼神闪烁又望向虞玟,感激地猛点头。
“奴婢知道了!”
秦婆满意一笑,拿起巧儿的手看了看,“瞧这可怜见的,先下去养着吧,身子好了再过来伺候。”
巧儿一顿,望向虞玟,看见她点头了才“嗯”了声,躬背耸肩地站了起来。
秦婆皱眉两手按在她肩上一压再往后一掰,严肃道:“咱们可是大户人家,走路这腰背得挺直了。”
巧儿僵着身体,弱弱地应好,就那样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刘婆走到虞玟身侧,将一个绣了纹样的绣绷递到虞玟面前。
“这是要送给新姑爷的礼,府中绣娘绣了大半,大姐儿自己添上两针,足个心意。”
虞玟接过,烟青色的绫布上绣着菖蒲艾草和五毒,正好应了端五的节气。
要虞玟添针的地方不多,她磕磕绊绊的手艺也能应付,秦婆与刘婆指点半日,总算完美收工。
虞玟放下剪子那一刻,重重呼出一口气,眉梢漾起笑,眼珠亮晶晶地问:“这送礼拜会的事,我能亲自去吗?”
秦婆立刻摇头说不行,这拒绝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虞玟高涨的情绪,虞玟顿时眉眼耷拉着,小嘴撅着,垂头丧气地问为什么?
秦婆看向刘婆,想让她帮着解释,侯府婆子众多,刘婆是最有脸面的那个,京都小官家娘子见了她都会行礼问安。
由她来解释最妥帖不过,但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刘婆凝着眉盯了秦婆两眼,不满地暗骂了两句,才开口解释。
“梁家是商贾,咱们是士族,历来只有商人拜官没有官拜商的道理。”
虞玟:“可我们不是已经定亲了吗?为何还要如此贬低门户?”
刘婆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姐儿是与梁三郎定了亲事,可这不代表二者门户相当。”
她看着虞玟皱眉头,一脸少女怀春却被家中阻拦的样子,顿了顿又道:“梁纲首瞧着是个有成见的,这端五节,他必定会带着梁三郎上门来拜会。”
虞玟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眼里含着憧憬,“那我能去前厅吗?”
刘婆点头,“宅中会设宴招待,姑娘可与梁三郎见上一面。”
虞玟立马笑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绣绷,“那这香囊我自己送。”
刘婆与秦婆都是年轻过来的人,都能理解小女儿心思,两人互视促狭一笑,摇了摇头。
五月初四这日,虞玟天不亮就醒了,心中雀跃难耐,拿起放在枕边的那块淡蓝色帕子闻了闻。
帕子早已洗净,那股墨香被幽香代替,虞玟将帕子展开盖在脸上,脑子里闪出那张温润清隽的面孔。
满心欢喜溢出,思索起今日该穿哪件儿衣裳?梳什么发髻?戴冠子还是戴钗子好?
念头驳杂,水青的那套前两日刚穿过,桃粉的那件倒还行,就是不太应景,她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脑子里越想越乱,烦躁地喊了一嗓子。
外间的女使听见,窸窸窣窣地起身,掀开幔帘朝里间问道:“姑娘,可是做了噩梦?”
虞玟捂着脸,闷闷地回:“没,我睡醒了而已。”
女使怔了怔,“那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外头还昏昏暗暗,虞玟睁开眼瞧了瞧,“不用,你再歇会儿吧,晚点再进来。”
梁家。后院最阔的院子灯火通明,卯时初,院子里的下人就走动起来。
婆子掌灯去了内室,掀开一角帘子,将头探进去看,床幔里头一人坐起身,婆子压低声,“大娘子?”
人影点了点头,手扬了扬让婆子先出去。
床榻里侧,梁定邦睡得正熟,昏暗的光让那副刚毅的面容更加深刻立体,陈氏眉眼不自觉散开,唇角勾起一脸幸福。
“大娘子,翠屏堂的那两位过来了。”婆子见陈氏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在外头候着呢。”
陈氏抻了抻懒腰,扭了扭泛酸的肩膀,沉吟道:“让她们都回去吧,近日不必过来伺候。”
梁定邦妾氏多,有儿女傍身的单独居一小院儿,没有子嗣的就两两混居。
近日梁定邦与发妻重修旧好,一连半月都宿在陈氏院子里。
后院里的女人便都往陈氏院子里跑,婆子刚出去打发走人,又来了俩。
其中一人正是梁恪的生母——楼如月,另一人是梁五郎的生母沈氏。
“楼小娘,沈小娘,大娘子刚起,两位小娘要不去侧厅喝盏茶?”
楼氏福了福身,“有劳婆婆通传,妾在这儿等着就好。”
沈氏也跟着福身应和。
婆子睨着二人,抬着下巴:“那两位小娘就等着吧,大娘子梳洗好,再传你们。”
楼氏与沈氏同时点头,退到一边站着,沈氏看着楼氏。
“姐姐真是好福气,三郎攀了好亲事,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记了妹妹呀。”
楼氏淡淡扫了她一眼,“妹妹慎言,三郎如今是嫡子,妹妹这话还是对大娘子说好些。”
沈氏被噎得跺了脚,手指卷着帕子拉扯,望着楼氏云淡风轻的脸,压不住的嫉妒从眼里涌出。
她儿子就比梁恪小了半岁,都在州学读书,那日也一同参加了游河会,怎么就没那么好命!
想到此她就气闷不已,心里不畅快,也就想别人也不畅快。
沈氏眼珠转了转,娇嗔道:“哎呀,姐姐这话说的,三郎是你生的,那侯府的外孙女虽然跋扈了些,但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最是重孝道,肯定会认你的。”
楼氏抬眼睨着她,还是那副冷冰冰不会笑的脸,“沈小娘这些话还是别再说了,你我都是梁家奴婢,新妇是咱们的主子,哪有主子认奴婢的道理?”
她这话是在提醒沈氏,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
沈氏气得眼红,差点失去理智,婆子出现在门口打断二人的争论。
“大娘子传两位小娘进去。”
沈氏气焰瞬间下沉,忿忿地瞪了楼氏一眼,手叉腰一挺胸,率先迈上台阶。
晨光洒进院子,虞玟吃过早膳坐在梳妆台前梳妆,秦婆子提着两套新做的衣裳让她选。
一套深蓝纱衣碧色下裙,另一套柳绿藕荷色,两套衣裳款式无差,绣样精美。
虞玟皮肤白,穿什么都衬气色,明日端五,当配艾草香包、食粽子,虞玟挑了那套柳绿藕荷色的。
衣裳选好,选配饰时又犯了难,虞玟一贯喜欢花团锦簇的华美,头面配饰也多是鎏金点翠,配饰也多鲜艳娇嫩。
今日选的衣裳秀雅淡丽,若是选个华贵的冠子就显得突兀,秦婆子在妆匣里翻翻捡捡,挑了两支玉兰簪出来。
往虞玟头上比了比,“这两支簪子搭得上,就用这两支吧。”
虞玟觉得差点意思,但也找不出别的来,只能将就。
这时巧儿领着徐氏身边的女使走了进去,女使捧着个匣子。
“大姑娘,大娘子将库房里的东西点了点,整理了些头面首饰,让奴婢给送来。”
虞玟诧异,眼神透着狐疑,库房不是都被偷了个干净,徐氏哪里整理出来的东西?
秦婆子周身戒备,眼睛盯着女使,沉声道:“放桌上吧!”
“是,”女使屈膝福了福,将匣子放在桌上,转过身,“那奴婢就先下去了。”
屋内几人都盯着桌上那个大漆描花匣子,眼神像是在瞧什么危险一样。
秦婆子顿了顿,走过去将盖子打开,脸上惊然失色,胳膊手不自觉地颤起来。
虞玟瞧见她那么大的反应,起身走过去看,匣子里装着几顶雅致精巧的小冠,还有几支玉簪。
看款式和成色,似乎有些年份了,她望着秦婆子噙着泪的眼睛,心中有了印证。
拿起一顶银镶珠玉的小冠捧在手中,颤着声问:“这些是我娘的东西吗?”
秦婆子点点头,一颗泪砸下来,爱惜地摸了摸那顶小冠,嘘声道:“是的,这是你娘最喜欢戴的冠子。”
她指着冠子上一角有修补痕迹的地方,吸着气说:“这是她与应增过招时,三郎有事叫她,没注意被应增一枪掀了冠,摔碎了一角。”
秦婆子眼中布满怀念,怅然说起往事:“这地方补得糙,还是应增的手笔。”
虞玟没想到这顶冠子还承载着这么多的过往,她鼻子发酸,眼睛发热,两只手小心地将冠子捧着,害怕不留神摔坏。
珍惜地说:“我要将这顶冠子好好收起来。”
秦婆子点点头,抬手胡乱在脸上揩了揩,“是得好好收起来。”
虞玟拿了尚涣前几天买的螺钿小匣,在里面铺了厚厚的软绸盛装那顶小冠,将其放在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匣子里那几支玉簪大气端庄,又不失清雅,秦婆给虞玟梳了柔顺温婉的发髻,戴上一支柳叶玉簪。
虞玟五官遗传尚兰瑜的明锐英气,因着年岁小,脸上还未褪去稚嫩,综合了线条显得清丽绝尘。
女使进来报信,“大姑娘,梁家的人到了,主君让您去前厅会客。”
“唉,就来,”虞玟低望着今日穿的衣裙,原地转了一圈,又弯下腰对着铜镜照了照,细细瞄过眉眼,展出一个笑起身。
秦婆子将她放在一边的香囊给她挂上,又拿了另外一只放进她手里,细声叮嘱道:
“待会儿姑娘趁着没人时,再送给郎君,悄悄地别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