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梁恪靠在车壁上假寐,昨夜做了一晚上梦,见了许久未见的家人,早上被小白喊醒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褐色的床幔将他从梦见中强行割裂出来,一早上精神都蔫蔫的,上学途中,他还想再沉入梦里,再见一眼家人。

刚要沉入迷梦,犊车便停了下来,车架晃动间,窗棂被敲响了。

梁恪拧眉睁开眼皮,瞳孔适应马车里的光线后,才撩起车窗帘,拉开窗。

看到尚涣那张桀骜的脸,梁恪扫了一眼坐在车辕上的尚涣,目光又瞟向了后面的车厢。

略微猜到里面坐的是谁,随即收敛了眉间的不耐,先开口打了招呼:“尚小郎君。”

尚涣强装淡然的点点头,正准备开口表明拦车的来意。

身后车门帘被掀起,虞玟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温婉地对梁恪笑了笑,眸似秋水般柔和。

“郎君去上学?”

梁恪唇角勾起,含蓄回了一笑,“嗯,虞大姑娘这么早可有事?”

“你我已经定亲,”虞玟说:“郎君不必如此生疏,喊我名即可。”

梁恪回以一笑,嘴角脸颊虽上扬,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疏离。

“虞姑娘唤我名即可。”

两人定了亲,却好似比先前更生疏了,尚涣听着两人客套又费劲的交流,眼角直抽抽。

两架犊车停在街道中间,道路渐渐滞塞起来,后面的挑夫大声嚷嚷着让开路。

尚涣不虞的往后瞪了眼,虞玟不好意思地对梁恪笑了笑,说:“打扰郎君上学了,快请先行。”

梁恪还是那副温润的面孔,声音也和煦:“虞姑娘先行。”

尚涣侧头看了眼虞玟,不是来约人出去玩儿嘛?怎么就让人走了!

赶车的小白认识虞家车上的印记,昨日两家刚刚定了亲,对面车里坐着的可是他的未来主母。

他咧嘴笑着等虞家车先走了,才抖抖缰绳驱车前行。

两架车驶出去,街道一下就通畅起来,尚涣把缰绳丢到随从手中,自己掀开帘子钻进去。

皱眉看着虞玟,“不是说叫人一起去游园子,怎么叫人走了?”

虞玟眉眼淡淡,“他要忙举业,我岂能**耽误大事。”

“就一日而已,能耽误什么?”尚涣不在意地说:“我这趟出京,叫下人给博士带了个口信就完事。”

京中勋贵子弟都在太学念书,有祖上荫蒙,到了岁数及冠,家里就给安排个官职。

不用像这些地方州县的学子,要经过生试、解试、会试、到最后一关的殿试后,才有机会等吏部授官职。

这种两极分化,就导致朝廷分成世族和寒门两个派系,世族看不上地方考上来的学子,寒门也瞧不上世族纨绔做派。

垂拱明堂上那位天子,更是乐得两派相互制衡,以稳固皇权统治。

虞玟虽身在闺阁,却也没全然闭锁,她叹口气对尚涣说道。

“我这事也办成了,你选个日子收拾收拾回京吧,学业功课总不能耽误太久,小舅知道了挂心你。”

尚涣抬眼望她,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物件一样,怔了半晌感叹,难怪长辈都说先成家后立业。

这人定下亲事后,可真就变得不一般了,他活泼漂亮的表姐居然也能说出让他专心学业的话了,实在让人震惊!

“你那什么眼神?”虞玟被他那莫名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

尚涣悻悻道:“这人定了亲可真就不一样了。”

虞玟怔了怔,面颊微红,“有什么不一样?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尚涣摇摇头,突觉车厢里有些闷,掀开车帘又到外面坐下。

清早的风凉爽怡人,城外道旁绿柳成荫,风里带着草木沁人心脾的气味。

穷苦的乡民或背或挑着山货野菜,瞧见有车来就避让到路肩,低着头等车驶过。

虞玟撩开车帘,突然瞧见个有些熟悉的身形,正要细看,马车快速过去,虞玟探出头去瞧。

土路上抖得厉害,那一堆人又抵着头,虞玟看不清,前面的随从注意到她把头探出来,转头喊了一嗓。

“姑娘,快把头收回去,危险!”

虞玟望着渐远的身影,心有疑虑的收回了头,女使看她额发乱了,凑近给她理了下。

方有利盘算了一晚上,虞堂叔和郭大舅各怀心思,三人不等吃早饭,各家主事的就跟着一起往虞宅走去。

虞宅中门大开,比昨日亲家上门提亲的架势还足些。

一群人刚迈进前院,大门嘎吱轰地关上。

门后出现了几个身强力壮,手持木棍的健仆,这些人都是得了刘婆的令,帮助虞家找回家财。

“这是做什么?”

方有利在混杂地方行走惯了,练就了一身感知险境的本能,他缩在人群中间,小声嘀咕道:“瞧着像是要收拾咱们一样啊?”

虞堂叔脸色大变,望着那几个健仆,喉咙滚了滚,强装镇定。

一副主人家的做派朝健仆走去,“谁关的门?赶紧给我打开!”

健仆拿着棍子在手中敲了敲,没答他的话,棍子朝正院指了指,示意人在那边。

“问你话呢!”虞堂叔看没人理他,心中火轰地冒起,嚷嚷道:“哑巴了!叫你把门给我打开。”

健仆掀眼睨他,沉声道:“人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些是精心训练出来的侯府卫,气势非一般人能比,虞堂叔被那锐利的眼神一盯,后脊柱发凉,腿脚虚软地撤了两步。

心中大惊,眼睛斜望正院的方向,脚步踌躇,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做这样大的动静。

虞堂叔心中没底,看了眼瓦檐,又望了眼关上的大门,往外走去。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郭大舅不明其意,连忙喊住他:“亲家,咱们不是来贺喜的吗?怎么就走了?”

其他人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望着虞堂叔,方有利躲在人群中间,心念左右拉扯,危机感催促他现在快些走,但贪念又撺掇他留下。

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个什么事?最终贪念占了上风,方有利也跟着劝起了虞堂叔。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进了正院,虞蟾贵同徐氏坐在主位上,郭氏坐在右侧上首,两边椅子后都站了几个壮硕的健仆。

不过手里是空的,没有像前庭那些拿着碗粗的木棍,虞堂叔心头稍定,沉着脸走进门。

也不等人招呼,自去了左侧上首的位置坐下,黑着脸做出长辈姿态。

郭大舅则挑了郭氏下首的位置,方有利眼尖,坐在他下首,离主位不远不近。

众人坐下,却没人开口,厅里的气氛凝滞。

徐氏垂眼望着鞋上的绣花,虞蟾贵闭目养神,郭氏惴惴不安,手里拿着串念珠拨弄。

呼吸声此起彼伏,郭大舅清了清嗓子,重重咳了两声,示意下人上茶水来。

身后的健仆一动不动,虞蟾贵睁开了混浊的眼睛,虚虚望着门外,抬了抬下巴。

最下首的健仆看到,走过去将门给关上,又退到椅子后。

门窗关的严实,屋内没掌灯,昏昏沉沉的一片,呼吸声登时变大了。

郭家远亲先沉不住气,结巴道:“关,关门做什么?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说着就要起身去开门,屁股刚离开椅子,肩膀被人从后面压住,重新坐了回去。

“虞,虞老大,你这什么意思?”那人嚷嚷道,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虞蟾贵看过去:“家大业大,防不住耗子大。”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虞某念在诸位都是同乡,在外讨生不易,给予你们锦衣玉食庇护,不曾想竟然养出了贼。”

“谁是贼!”郭大舅脾气火爆,没听完虞蟾贵的话,就大声质问道。

“谁是贼!”他站起身指着虞蟾贵,怒瞪着眼睛,“你有什么话就明说,搞这一出是要给谁看!”

他早就不满虞蟾贵将他安置在外面,还说什么锦衣玉食庇护,他一日三餐过得跟村里没多大区别,要点钱跟叫花子一样看人脸色。

若不是他当年卖牛给虞蟾贵交的束脩钱,有他今日这般吆五喝六阴阳怪气的光景?

果然是日子过久了,升米恩斗米仇,养出个白眼狼来了!

郭大舅气愤地拍响桌子,发泄道:“昨日玟姐儿定亲,不来请我们这些长辈见证也就罢了!今日还搞出这关门打狗的架势!”

“虞蟾贵啊~虞蟾贵,圣贤书就是这般教你的?”他讥讽地望着郭氏,“老姐姐,当年口口声声说他孝顺,如今就是这般孝顺我的!?”

虞蟾贵等他发泄完,语气比先前有了些温度,“大舅,我不是在说你,只是这家中财物失窃,未免有人提前得信跑了,这才如此。”

“等财物找回,小侄定当给大舅诸位长辈赔礼道歉,”虞蟾贵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揖。

郭大舅脸色好了点,重新坐下问道:“丢了什么东西?这么大阵仗!”

虞蟾贵没回话,望向一边的徐氏,敲了敲桌面提醒。

徐氏缓缓抬起眼皮,睨着众人,“御赐的物件!”

这话一出,厅中所有人的表情都怔住了,不亚于晴空一声惊雷炸开。

‘御赐的物件’,这谁敢偷?偷了是要掉脑袋的。

‘偷’这个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贫民百姓,没有一人不对这个字嫌恶。

沾上了就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印记,祸及子孙后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方有利,这里的所有人,只有这一个跟这字沾边。

虞堂叔立刻发言,“不知死活的东西!偷了什么还不快如实招来!”

方有利在听到徐氏的那句话之后,脑子咯噔一响,意识到今日这出是冲着他来的。

他低下头,盘算着如何脱身,听到虞堂叔质问过后,立刻露出受侮辱的神情。

站起身一甩袖,怒喝道:“谁偷了就赶紧站出来!别连累大家遭人厌弃!”

只要他不承认,谁能逼他承担这罪名,大不了闹到衙门去,一无证人,二无脏污,谁能审判得了他?

虞堂叔也跟着站起,指着方有利,“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偷?”

方有利:“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扬着头,瞪着虞堂叔,“你口空白牙污蔑我!我告到衙门去,你要挨板子的!”

虞蟾贵听着下面相互推诿的话,敛不住气开了口:“账房已经交代了!谁私自进来库房,都记录上了!”

“今日若将东西还回,我既往不咎!”他视线扫过所有人,语气逐渐狠厉:“谁若是冥顽不灵,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的‘谁私自进过库房’,没有指名谁偷了什么东西,这话叫人臆想连连。

在场每一人,都曾进过库房,那么多东西,谁不眼馋?顺手牵羊拿走一两件,也没人会计较。

虞宅的库房也就是这样被摸了个干净。

虞堂叔瞬间明白过来,丢了‘御赐之物’是借口,今天这一出,就是要他们把拿出来的东西给还回去!

他不敢置信望着虞蟾贵,心中打鼓,不再针对方有利,软着脚回到座位上坐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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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扈嫡女低嫁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