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朗的青年声响彻整个大堂,一瞬间就把众人的目光吸了过去。
岑六喊了那一嗓子,迅速往后退去,栏杆上几个身穿州学学子服的青年撑着栏杆站在那里。
梁恪处在正中位置,身旁空出一道隙,那是岑六刚才站的地方。
虞玟一眼就对上了梁恪的眼睛,视线交汇纠缠,看着样貌清隽的郎君,站于高台睥睨众生的姿态,她忽然涌上一股难堪。
也不知道那群人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几道探究审视的目光落了过来,虞玟别开眼,转头看向尚涣。
“咱们走吧!”
“你快说句话呀!”岑六抬着下巴眼睛向下扫着,见梁恪不动,又戳了戳他的后腰。
挤眉弄眼道:“多么好的机会,你可别浪费了。”
梁恪望着下面,唇角抿着,脸上情绪不明。
尚涣往上瞪了一眼,眼皮微眯着露出一条缝,内里闪过危险的光。
“走吧,涣哥儿,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虞玟心跳加速,胸膛仿佛空了一块,脚下虚浮踩不到实处一样的感觉。
整个人脸色惨白,看上去脆弱可欺。
她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帷帽,手抖着扣了两下都没戴稳,发髻上的簪子硌得头发生疼。
尚涣看她状态不对,也跟着站起身,膝盖抵着椅子往后一推,椅角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一下又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兴味、鄙夷的目光投过屏风的细孔穿进来,虞玟脚虚软得快要站不住。
朱三娘自觉占了上风,看着虞玟惨白的脸,便以为她是心虚无地自容。
上前伸手挡住出路,再次拔高了声调:“虞大姑娘,今日这事,你若是不给个说法,可别想走!”
“你想要什么说法!”尚涣乜着不知死活的蠢货,声音低哑透着危险。
朱三娘不以为意,一脚踢倒了屏风,将虞玟尚涣暴露在人前。
“玥儿妹妹都给你磕头请罪了,你还这般不饶人,今儿我就请大家伙儿评评理,看看这是非曲直。”
尚涣忍无可忍,抬腿一脚将朱三娘踹飞出去,径直撞向一桌四人的席上。
桌子翻倒,碗碟飞溅,堂内的气氛蓦地剑拔弩张。
一身形壮硕的大汉站起身走了过来,双手抱拳按着指节,啪啪作响,粗声道:“你这人,怎的能对姑娘家出手,还算得上个男人吗?”
他目光带着挑衅,“欺负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洒家过两招!”
尚涣目光直对那壮汉,沉声问道:“你是西北哪路军中的?”
壮汉一怔,瞪大眼盯着尚涣的脸看了会儿,气势有所收敛。
“洒家原鄜延路清远军巡检司治下十将,现在任延州押纲押官!”
尚涣睨着壮汉,难得做了解释:“今日之事,非诸位看到这般。”
他眼神一转盯着蜷缩在那儿的朱三娘,冷冷道:“尚某从不对女子出手。”
壮汉一怔,没明其义,指着朱三娘,“这不是女子是什么?”
尚涣满脸嫌恶,扯起嘴角话到嗓子眼儿叫人给堵上了。
“孟子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梁恪带着一群学子下了楼梯,缓缓走了过来。
午时日光正盛,窗格上的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束,与天花顶上垂下的琉璃灯遥相辉映,照得堂内流光溢彩。
食客见众多学子也掺和进来,纷纷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一点。
都说书生了得,一张嘴能敌得上万马千军,壮汉出身行伍,最瞧不上这些满口酸儒的书生。
瞪眼喝道:“洒家听不懂你这满嘴酸话!只问你这是不是个女子!?”
梁恪不疾不徐,走到虞玟身旁才停下,看到帷幔帘不停地微颤着,揽袖倾身取了虞玟喝茶的杯子。
倒了一杯茶递给虞玟,声音温和,带着些安抚意味:“坐下喝杯茶,这里交给我就是。”
虞玟怔了怔,身体停止颤动,过了会儿抬手去接梁恪手里那杯茶。
梁恪食指拇指端着茶杯口上沿,另外三根手指放松地曲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虞玟透过薄薄的皂纱,看着那只手,屏住呼吸竭力压制微颤的手,握住了茶杯下沿。
小小一只茶杯,哪怕用手指去捻,都会触碰到另一只手,虞玟湿冷的肌肤触到了干燥温暖的指腹。
温暖的气息通过手指直蹿至头皮,虞玟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起来,梁恪曲着的那三根手指收了收。
似安抚一般在下面那只手的虎口轻轻点了点,眼睛澄亮地对上帷帽里那双不安的眼,快速眨了下眼睛,头歪了歪表示亲切。
虞玟的心渐渐平稳下来,手上开始恢复知觉,稳稳从梁恪手中接过茶杯,抬手移至帷帽中,盯着杯沿看了会儿。
鼻尖嗅到了一股墨香,她将杯送至嘴边,一口饮了个干净,手里捏着那茶杯,在身侧椅子上坐了下来。
尚涣表情复杂地盯着梁恪看了许久,看虞玟坐下后才收回目光,二人默契地一致对外。
梁恪对着那壮汉一揖,壮汉侧身避开不受。
“小生拙见,供众位一评。”
宣完开场,梁恪一只手别在后腰,一只手架在腹前,眉眼和煦真诚,无半点卖弄之相。
他单刀直入这场闹剧的根源,“刚才小生同好友在楼上看得真切,这位姑娘。”
他指着虞玥,“她们一行人从这条街头起,”又转身对着虞玟和尚涣,“就一直跟着,跟在这位郎君和姑娘身后。”
“等他们二人进了这楼,这位姑娘,”梁恪又指向蜷缩在一边的朱三娘。
“她遣了女使先行进来,观了二人所坐位置,又吩咐店厮将旁边位置留下,然后出去报信。”
食客的视线跟着梁恪的指引走,旁边座位上还有几位花龄少女。
此刻全都面色胀红,害怕地盯着那扇隔去外界视线的屏风,紧紧地簇在一块儿。
虞玥感受到身后一阵阵探视的目光,咬唇低着头,在听到梁恪说“此事是她们一手策划”之时。
脑子里嗡一声,全然没了理智镇定,抬起头怨毒地盯着梁恪。
她额间红了一片,渗出血丝。
“你与姐姐正在议亲,自然都帮着姐姐说话。”
霎时堂内的目光都聚在梁恪身上,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梁恪睨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应对:“刚才梁某说的那句话,同样也能送给你。”
他收了和煦,眼神变得肃穆凌厉,言语也变得激烈起来:“昔吴全公主,因私怨妒恨亲姐妹,致其枉死,可见谗口可畏!”
梁恪身姿坦荡,看着堂内众人,“此人先以弱势为利刃,将对手架至高台,以道德仁义为绳索,无知旁众为枷锁,强行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到他人头上。”
他睨着虞玥,脸上第一次显出讥讽:“你这般厉害的口舌,若是放到疆场,我朝将士不流一滴汗,便可令敌军羞愧自退。”
噗呲——
岑六没忍住笑出声,惹得众人不虞,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能笑得出来?
身旁那几个同窗也是一脸菜色,显然憋得辛苦。
尚涣扫了他们几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岑六嘻嘻哈哈凑了过来。
挤眉弄眼低声道:“他那嘴最会损人,损完还让人听不出一个脏字,憋着心眼儿坏。”
堂内人虽不解其中词意,但观那群书生的反应,也就明白不是什么好话。
时下女子谨修女戒四德,嫉妒、搬弄口舌、构陷骨肉,便是妇德大亏。
谁家要是出了个这种女子,会连累整个家族的名声,虞玥哪里肯就这么伏罪认输。
咬着下唇拉回一点理智,柔弱道:“我没有,我,我只是想同姐姐说两句话而已,那些话也不是我说的。”
“是她!”她指着蜷缩在地上的朱三娘,“是她嫉妒姐姐和我,故意做这一出来挑拨我们姐妹。”
梁恪和尚涣几乎同时冷哼了一声,尚涣不悦地看了梁恪一眼,低骂了声‘学人精’。
岑六乐呵呵地接了茬,“哎呀呀,瞧着锅甩得,”他迈着小碎步去到朱三娘跟前。
幸灾乐祸道:“你瞧瞧你,人刚才都给你提醒了,你还不信,巴巴地为人冲锋陷阵,落得个名声扫地,爱什么好呢你。”
朱三娘面若金纸,手紧紧捂着肚子,紫乌的嘴唇一张一合。
“救,救我。”
岑六一看势头就不对,这海丰楼是他家的产业,虽说是这女子活该自找的打,但人不能在这楼里出事。
当即大喊了掌柜:“去!去请个大夫来!”
话一出口,又立马改了,“来两个人,去后院抬两条长凳过来,直接抬到医馆去!”
尚涣脸色倏地严峻,梁恪也凝色望向那边。
虞玥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走了,松了口气,身子骨幽幽一软,昏死了过去。
尚涣的随从跟着店厮一起前来,尚涣脸色变了变,从腰间鱼袋中摸了两张平时耍玩的金叶出来,放掷在桌上。
“不够派人到王记客邸来取。”
说完一肘撞开梁恪,错身间只听他压着声音,伴着切齿道:“多谢!”
“表姐,咱们走!”尚涣伸出胳膊,好让虞玟来扶。
虞玟抬头望了望,没扶尚涣的胳膊,自己撑着扶手站起身,对着梁恪行了礼。
“多谢郎君今日相帮,虞玟谨记此恩。”
梁恪微微侧身,伸出手去,嗓音低醇:“虞大姑娘不必客气。”
“走吧,表姐。”尚涣叹了口气,收回胳膊,斜了梁恪几眼,看着那只手是越看越觉得刺眼。
二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出来了门,谁都没有管晕在里面的虞玥。
尚涣气冲冲地要去找虞蟾贵和徐氏算账,虞玟拦住了他。
“你去找他,这事也只是高高拿起,低低的放下。”
虞玟对那个胳膊肘往外拐,偏心偏到指甲盖的父亲,失去了孺慕和期盼。
她甚至都可以想象,虞蟾贵知道事情经过后的那张嘴脸,以及那些为虞玥开脱罪责的说辞。
“那就这样算了?”尚涣气得眼睛都红了。
虞玟神色如常,“当然不是,我们得一击致命,”叫她以后再翻不了身!
尚涣在椅子上坐下,表情无比沮丧,望着虞玟:“表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他们这样污蔑和欺负?”
虽是问句,但尚涣的语气却无比肯定。
虞玟垂眼望着地,半晌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有过几回,不过我当时就还回去了。”
结果就是跋扈不仁的名声被传地满城都知。
“表姐,你别笑了,”尚涣说:“你笑得瘆人,我都有些害怕。”
虞玟瞧他那逗趣的样,噗呲笑出声,沉郁的气氛霎地散开,斜阳透过窗格栅,一束束光圈照在地板上,驱散了满室阴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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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