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知道于欣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哪个?”
赵言言捂着嘴对着手机尽量提高声音:“我高二同学,于欣。”
“哦,就一转来让你再也没考过第一的那个女娃是不?”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又说:“到底知不知道?”
她爸人虽然瘫在床上,可嘴巴还能说,有说不完的话,镇上哪个无聊就抓一把瓜子跟他成天地唠,往往唠到半夜离开。
“她呀,听说考上了个985,你表叔说她是找人花了那个上去的。”
赵言言能想象到,对面亲爸拇指食指必然搓了好多下。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无语道:“人家家里是有钱,但她确实成绩就是很好啊!反正比我好!人家凭本事考进去的,你们真无聊。”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
“我听于秋霞说了,你住她们家别墅?”
“嗯。”
“真是不懂事!哪能随便住别人家!赶紧回来!对了,你那还有什么吃的喝的啊多拿点过来,药也多拿点,我皮肤又烂了!艹你奶奶的!这台风什么时候走!”
赵言言登时就把手机移开耳边,忧愁地低头看泥泞的地板。
这段时间小雨淅淅沥沥就没停过,加之台风,路上都打滑,不久前刷手机,这种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其它地区直接被大水淹没,很多人已经好几天没饭吃、没水喝,尽管有不少紧急救援物资从四面八方寄送过来。
“我也想走,估计不行。”
“爸,特殊时期,你稍微忍忍吧。”赵言言再三斟酌,“实在没办法了就辛苦文斌一下,他在你边上吗?”
“老子已经说了八百遍了!你还要提!”
“真要那么有孝心,你就打点钱给小芳,我已经跟她家说好了,她照顾我按月算钱,你记得发钱给她。”
赵言言顿时被压垮了,一口气倒不上来。
“爸!我人还困在山上,哪来的钱啊!”
“你倒是好命!跟着老同学享清福了,还骗我说没钱?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就这样吧!”
一时间,赵言言心急如焚。
给妹妹打生活费过去之后,她是真的没钱了。
钱像流水一样,一眨眼,再摸口袋,叮当响。
“喂?小芳,我爸欠你多少钱?”
赵言言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想笑过,从亲妈过世,再到亲爸工地出事,间隔不到一个月时间。
生活毫无预兆,就把担子压在她一个人头上。
那时候她常常在夜里哭泣,也不发出声音,枕头湿漉漉,第二天她还得去干活赚钱,捡蝉蜕、采梅、收银、包塑料……哪里招人就去哪里。
“言言你吃——”
于总端了一碟水果来:“鞋子都湿了!赶紧进来!”
“于超,赶紧帮言言拿双鞋子来换,这要是生病了可难办!”
于超正打游戏:“哪里有鞋?”
“拿你姐的。”
“她要打死我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给言言穿的她还有话说?越长大个性越古怪了,从前天天跟言言同进同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读书读得眼高于顶,越来越没礼貌。你说是不是啊言言?”
言言本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不说。
一抬头。
于欣将湿发拢在一侧,不耐烦地说:“又干什么?”
“你不是鞋码跟言言差不多吗?给她拿一双换。”
于欣朝这边看来,同时,赵言言迅速蜷起身子把湿透的鞋缩回去。
她露出鄙夷和不屑的眼神。
本来长得就很高,178的个头,还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赵言言更是自惭形秽了。
貌似瞪了她一眼。
于欣转身用毛巾擦头发:
“等着。”
之后的每一天,赵言言目不转睛盯着手机,盼望能早日解脱,都说做了亏心事就怕半夜鬼敲门,她亲了她,万一于欣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她原因,她该怎么说,多难为情!
更何况!
若真要她写个答案,当时她也不清楚。
三天后。
“阿姨,谢谢你收留我,我走了,下次来看你。”
说着,她往门内探看了好几眼。
于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下来,你别难过,我帮你揍她,过几天让她主动去找你。”
赵言言对这话半信半疑,配合道:
“阿姨你真厉害!”
“那可不!我可是她亲妈!”
回到家,那已经面目全非了。
松垮的屋脊摇摇晃晃,里头可谓是家徒四壁,在深尺余的污水消退后,地面满是泥泞,双腿走过皮肤会泛红发痒。
邻居们将赵父抬进屋子,把浑浊的脏被子丢在地上,给他腾了个空位置。
王婶叮嘱她清理的流程,要买些什么药,查天气看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又递给了她一张水电费的条子。
赵言言整个人都是懵的。
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开始扛起竹帚,搬弄少得可怜却笨重的家具。
“给我倒杯水。”
“还没烧,等一下。”
她一直忙活到深夜还没把家里彻底打扫干净,有间杂物间东西又乱又重,堵塞严重,藏污纳垢的地方,散发出幽幽的阴臭,缝隙里生出暗绿青苔。
“赵家大姐!赵家大姐!”
赵言言一脸狐疑地盯着面前这个小屁孩儿,完全不认识。
“你是赵家大姐吗?”
“你找谁?”
“有人叫我来的,赵文斌和陈勇打起来了!那伙人说他偷东西,偷作业本!你快去看看吧!赶紧救他!
派出所跑了一趟回来。
赵言言累得天昏地暗,不顾干净就往长凳上坐,双拳捶酸软的腿。
她虚弱地开口:“帮我倒杯水。”
“你干嘛让我给他们道歉!”
“他们开头说了不要了我才拿的!怎么就是偷了!那就是我捡的!”
“你也跟他们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人!”
“好好好,是他们错了。”赵言言用气声说。
“你能不能先给我倒杯水,渴一天了。”
赵文斌气愤难当地握紧双拳:“我要去找赵青青!不跟你说了!”
继而头也不回地跑了。
“诶你!”
“回来!”
望着孤寂的月光过了十来分钟,耳边传来赵父的呼噜声。
一下,一下。
算了,还是去找找吧。
隔壁几户人家大门紧闭,几盏夜灯亮起,看来都清扫完毕。
迈上潮湿的绿藻台阶。
一没注意她整个失去了重心,身体向后倒。
“啊!”
原以为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偏头看去。
“是你?”
“走路也魂不守舍?”于欣淡淡地看她。
“谢、谢你。”
忽然,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长得十分舒朗,身形高挑,肩膀宽阔,和于欣差不多高。
正是于欣朋友圈里那个亲密的朋友。
“hello啊!”
“你好。”赵言言生涩地垂头,回握她的手。
“你认识?”那人在于欣耳边小声说。
“嗯,高中同学。”
只是高中同学……赵言言心口堵得慌,小腿上爬满蚂蚁一样,估计打扫时没来得及涂药。
“这么晚你出来干嘛?”
赵言言没好气:“你不也出来玩?”
于欣甚至没在意这句话,一直看着她朋友,她朋友倒是显得意外吃惊,笑问:
“哦?那岂不是很巧?”
赵言言见于欣一言不发,干脆也不说话,拍了拍自己的裤子。
“我叫李清华,很高兴认识你。”
说起话来都这么文绉绉吗?
赵言言拍干净手,轻颔首:“我赵言言。”
于欣:“走吧。”
见她要走,赵言言急了:
“我出来找我弟弟!你们有时间吗?可不可以帮我找找?”
二人停住脚步。
“我弟想不开闹脾气走了,刚走不久。”
“走的时候还嚷嚷着要找赵青青,”赵言言瞧了眼李清华,补充道,“就是她二姐。”
于欣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半晌,李清华打破了僵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就要走了,就当一场冒险。”
她揽上于欣的肩。
一路上,她跟在两人身后半步,她们相谈甚欢。
于欣偶尔大笑,偶尔思考,偶尔嘴里蹦出些没听过的词汇和单词字母。
“呃……我们兵分两路吧,你们一起,我自己找找,要是你们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
“听于欣说你是她高中同学,你弟弟丢了我们帮忙找很正常啊。”
赵言言意识到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笑起来阳光开朗,如沐春风。
自己却和她截然相反。
竟还想着找到李清华的一丁点错处,然后在心里比高低或借机顺口打压贬低她,好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和对于欣的关心。
卑鄙、低劣、阴暗、丑陋,像下水道的肥老鼠。
她的确比自己更适合做于欣的朋友。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们,我自己找吧。”
此时,一阵风拂过。
“啊?”
李清华眯起眼睛凝视赵言言的脸。
赵言言慌乱地拨平修长的碎发刘海,将一瞬露出的长约3cm的疤痕盖牢。
“我先走了。”
“怎么回事?”于欣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她的背影。
李清华微笑:
“她说先走。”
“哦。”
一整晚都无功而返。
在她们旁边,赵言言浑身都不自在。
所幸,这场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镇上居民几天时间就完成了清扫和添置新家具的工作。
和二妹赵青青联络得知弟弟在她那儿,叮咛几句也就放心了。
折腾了一周的赵言言这阵儿才有时间复盘,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于欣绝对知道点什么,或者听说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对她。
但是,她得先打工还钱。
只能暂且搁置,等以后再说。
等她背着一背篓的药草和蝉蜕下山回家。
卡门闩的锁被人下了。
邻居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平时要来会提前知会她一声,她家也没亲戚,按理说——
难不成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