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博默了默，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似乎从某个角落里钻入一股幽幽的冷风，在心上缠绕。
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或许他应该再表示一下自己的痴情和当时不顾利益也要和刑少奇见面的果决，表示一下自己的真心……但他很快调理好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和刑少奇谈条件、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资本。
时隔多年，两个人地位逆转。此时此刻，温彦博忽然想：当时刑少奇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甘、屈辱，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
他无言地翻开面前的纸张，带来的资料里有一张照片，是远景图，画面远处有一处古老的建筑群。
温彦博抽出那张照片，开口道，“这就是蛇庄。”
刑少奇望着那张照片——蛇庄在照片里像是无意入镜，只在画面角落能看到一点踪迹。
它坐落于半山腰，看起来是榫卯结构的老派建筑，整体气势恢弘而严肃。
温彦博缓缓开口，开始讲述蛇庄的相关消息。在他的叙述中，刑少奇很快理清了蛇庄事件的始末。
——蛇庄位于终年云雾缭绕的深山中，是一座百年前便建造出来的古建筑。曾经作为某权贵的私人宅邸使用，后来被人买下，逐渐变成私人会所。
这座山庄表面看起来只是古朴的木质建筑。实际地下层埋着巨大的娱乐迷宫。入口需要虹膜与信息素双重认证。
这里的会员年费高昂，交易使用虚拟货币，庄园里的管家会确保客户往返的轨迹在离场72小时内完全清除。
周边没有任何的监控摄像，道路封闭，庄园四周设置了看守人员24小时不间断巡逻。
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身份显赫。未覆灭之前，这里甚至不叫蛇庄，而是叫——人间仙境。
本意不是说在里面活的有多么的快活，就像神仙一样。而是说在里面的人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这里是罪孽的温床，是掩埋一切、释放欲.望的法外之地。
最早的时候，蛇庄更多只是一个私人娱乐场所。虽然也有提供少数灰色交易，但里面的客人大多还没有特别血.腥.残酷的爱好。
直到十年前，里面的服务人员开始大批量更换。据说是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忽然有了明确的品味。而属下们闻声而动，猜测、揣摩着大人物的喜好，将一批批服务人员送入蛇庄。
最开始，abo三类性别均在此列。后来，随着一批批人员进入，逐渐有人总结出来受蛇庄高层青睐的人物特征——
黑发，绿眸，长相清秀。后来，蛇庄里服务人员几乎都有这样的特征，在漫长的更新换代，如同物种进化一般的迭代里，高层们逐渐筛选出符合大人物喜好的人选。
说到这里的时候，温彦博抬头看了眼刑少奇。虽然就这么确定蛇庄和刑少奇有关的话，有些鲁莽。但无论是时间点，还是他所了解到的讯息都能证实，当时蛇庄里那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确实是以刑少奇作为模板来挑选自己喜欢的服务生。
但很显然，这位大人物的喜欢并不正常。从后续的表现来看，他更像是挑选自己虐.杀.的猎物。而他的表现也影响到了属下们，最终导致和刑少奇相似的服务生更容易遭受到虐待、杀害。
但为什么是刑少奇呢？十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偶像歌手，小有名气，普通的人生中接触到最高的阶级也不过是邵阎那个私生子。他怎么招惹到一个能改变蛇庄选人的风向、甚至影响整个蛇庄氛围的大人物？
刑少奇忽然问。
“当时林宣平的工作，是不是挑选符合条件的服务人员？”
温彦博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知道。”
“蛇庄里各个高层的工作职能至今没有定论。蛇庄覆灭的时候，数位高层失踪，其中大半被发现自杀。少数几个入狱的，也都在入狱不久后意外身亡。而林宣平……他作为唯一一个入狱后还活着的高层……
温彦博声线沉了沉，“他疯了。”
温彦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想到那时候见到的林宣平，不免感到几分痛苦和感慨：“我见到林宣平的时候，他正被拘.束.衣束在轮椅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我，发出很奇怪的声音——我后来才知道……”
温彦博的声音顿了顿，他闭了下眼睛。很显然，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对他而言有点困难。
“他的舌头……被剪掉了一部分。”
“不，不是剪。根据狱.警的说法，是他自己收集了锋利的石头……一点点，磨掉了舌尖。”刑少奇忽然就明白了温彦博描述的意思——在没有任何锋利器具的监狱里，林宣平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许是某次用餐后，或许是夜晚所有人沉眠时，从怀中掏出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头，贴在自己的舌尖……
像是打磨器皿，又或者是纯粹的自.残.行为。粗粝的石头肯定没办法切割，所以只能是新伤盖上旧伤，破损的皮肉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直到难以言语。他的伤口甚至是在数次打磨、钝器缓慢摩擦之下不断恶化的，那些石头不可能经过消毒，甚至连冲洗都很可能做不到。
而这样的人，露出那条伤痕累累的舌尖时，人们会怎么想？
……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后来他保外就医，经过多年周转打点，目前他所在的医院只有我知道位置。”
“他的状态一直不好，无法和人正常交流。而且因为舌头，他现在说话也很困难……”温彦博说，“更没办法写字交流。”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尤其刑少奇。虽然在知道林宣平有参与蛇庄那些龌龊事情后，刑少奇几乎不想提及这个人的名字——因为每次想到他，都会想起林宣平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好像”。那时候刑少奇搞不懂，如今的刑少奇却能确定，林宣平是觉得自己太符合蛇庄选人的要求，他想要把刑少奇拐入蛇庄。
当时的刑少奇侥幸逃脱，但后知后觉意识到的危险还是令他汗毛直竖。
但抛开那些，林宣平在刑少奇印象里，其实谈不上是个多坏的人。
刑少奇倚在沙发背上，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吊灯。他想林宣平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刑少奇的记忆里。林宣平早年也是演员，出演了多部电视剧。同时家里有着影视公司作为支撑，年纪轻轻做了制片人。
他是个非常开朗外向的omega，第一次见面就吻过刑少奇额头上的伤疤。
刑少奇和他认识的时候，常觉得林宣平是个超出自己想象的omega——他是刑少奇认识的第一个主动寻求标记的omega。他是第一个让刑少奇意识到omega可以不被标记左右欲.望，而是把标记当作武器的人。
他坦然承认自己和温彦博没有任何肉.体.关系。之所以接受温彦博，只是因为自己需要一管堵住大众悠悠之口的抑制剂。
他说温彦博听话，有野心。而他刚好到了需要结婚的年纪。有一个暧昧对象，才能更好的工作。
他所扶持的下属几乎都是omega，他常说omega也要往上爬，要有野心，被标记于o而言，不是耻辱或者被伤害羞辱才留下的缺陷。
他曾对刑少奇伸出援手，在刑少奇被温彦博打压、差点失去工作的时候给了刑少奇一个机会。他告诉刑少奇：审时度势，踩着那些愚蠢的alpha往上爬吧。哪怕他们会羞辱你、践踏你、看轻你，但没关系——
只要你最后爬得任何人都高，他们就会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他有张被骂伶牙俐齿，也被说巧言善辩的嘴。他是刑少奇最早接触到的、身居高位、手握权势的omega。
这样的人，却用粗粝的石块一点点磨碎了自己的舌尖。
这么多年，再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可他曾经那样活泼话多，巧舌如簧。尽管知道他有滔天罪孽，但两相对比，刑少奇还是无言。
温彦博看到刑少奇垂眸，指尖不断把玩着香烟。虽然面上没有表情，但显然也谈不上高兴。
这位共同的故人令两个人都心情沉重起来，温彦博轻咳了一声，将话题转移。
“不说这个了。继续说蛇庄吧。蛇庄的调查一直很隐秘，之前有少数的新闻媒体进行过跟踪报道，但很快没了声音。目前甚至几乎查不到相关报道和消息。”温彦博抽出下一份资料，“但我有查到最开始的新闻报道，也有查到那位案情的关键人物——”
温彦博的手指放在面前的报告上：“蛇庄的覆灭，就是源于他。”
刑少奇的视线沿着温彦博的指尖往下，看到他所指的那张纸。左上角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旁边的字写，卧底记者丁原白。
23岁，beta转omega。
已逝。
刑少奇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白纸黑字，写尽了一个人波浪壮阔的一生——
丁原白是个勇敢的beta记者。他因为自己的黑发和清俊长相进入蛇庄，成为里面的一员。
根据他的口述，蛇庄中的每个服务人员都要签署相关协议。虽然待遇极其丰厚，但其中却包含许多不平等条约：例如一旦进入蛇庄工作，未经允许，不能私自离开。每次离开时，都要进行上报，佩戴跟踪定位器，严格控制外出事件和地点。
除了基础的侍应生、管家等工作，蛇庄中还有一部分人，主要提供xing.服.务。
但这只是表象。
丁原白一开始只是侍应生，用里面的话讲，就是跪着挣钱的。
他们要跪着服务里面的客人，工作内容主要是卖酒挣提成，送酒送餐等。和躺着挣钱的不同，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
在这段时期，丁原白看到了蛇庄最表层的交易：性、赌、以及少数伴着刺激性药物的疯狂派对。
在里面卧底了两个月，拿到的资料已经足以交差。如果丁原白就此停手，他大概不会因此殒命。
可说不上他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他准备离开之前，他因为阻止了派对里的一次斗殴，被一位客人看上。
据他描述，那是个纤瘦漂亮的、掩盖了自己alpha信息素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友善、很无害，像是一只初入蛇庄还不知道这里黑暗的无辜小白兔。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丁原白没有产生多大的戒心，对于小白兔的示好，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搭讪。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只披着白兔皮的恶魔，正准备一点点踏碎他的人生。
卧底第三个月，丁原白没有逃出蛇庄。他本该回归自己的正常工作，作为一个未触及蛇庄深层的普通人，他有很大的概率离开这里。ran'er而是被迫接受了腺体改造手术。
他从一个beta变成了omega。也就是这时候他才知道，蛇庄不仅提供肉.体交易渠道，更是一个庞大的腺体黑市和胎儿交易场所。
资料里附带了一小段丁原白的个人叙述，或者说是他用来记录黑暗的证据——
“我亲眼看到那个omega在我面前被割.开了……他们像杀一只鸡一样杀了一个人……他的脖子……两段……
“（被涂掉的文字，似乎是被人刻意遮盖）说下层人的腺体本就是消耗品，他要我不要把腺体供应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他说他爱我，我移植的腺体和他的匹配度达到了90……”
“逃跑的话会被注射药剂，那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很浅的烟草味……”
“腺体供应方、腔体供应方……那些omega死了腔也不会停止使用……他们就连死了还要继续工作……这里是炼狱……可我、我是……我也是……我的腺体也来自……”
“我第一次发.情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只无法控制的野兽，我渴望那个人的信息素，我想要对他……我不能这么做。”
“……我怀孕了。他说，会找个合适的腔给我们的孩子。我会健康地、感受不到痛苦地……得到一个孩子。”
“这是对的吗？那些omega……”
看到这里，刑少奇默了默。
蛇庄的生意他也有所了解，但这份来自当事人的日记显然极具冲击力。里面涵盖的杀人、腺体交易、性别改造、不合.法.药物、还有……
被视作供应方的物品omega。
一连串名词，每一个都能构成一篇恐怖故事，偏偏这些事情在蛇庄里被视作一种日常。
亲眼看着丁原白的日记，仿佛可以看到一个普通人亲眼见证了血.腥和黑暗。但他无法逃脱。
丁原白的精神状态显然在逐渐变差，看得出蛇庄里发生的事情令他难以承受。
后颈来自死人的腺体，即将被剖出来的未成形胚胎，即将成为孕育他孩子的，不知是活人还是活腔体的东西……
他还能正常地执笔写字，已经算奇迹了。
刑少奇将资料往下翻。
后面的文字叙述显然变得凌乱起来，丁原白采用了大段重复性词汇和无意义的语气词。
刑少奇将他的话在大脑里进行凝练概括，大致可以总结为：
丁原白逃出来了。
他虽然被移植了腺体，变成了有信息素的omega。但是腔没有发育完毕。
喜欢他的那个alpha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想要让他趁早取出胚胎。
但在丁原白的要求下，这个孩子最终留在了丁原白的腹腔里。并因为考虑到蛇庄的医疗场地专业程度不如专业医院，所以在时隔大半年之后，丁原白第一次踏出蛇庄的范围。
此时他已经显怀，但身体面黄肌瘦，精神状态也非常糟糕。
在他的口述里，那位alpha非常心疼他，心疼到和家里长辈公开叫板，也要和他在一起。
就在alpha和家里反抗的那段时间，因为疲于应付家族，他对丁原白的看管逐渐松懈。最终，丁原白逃出医院，将这件事揭发公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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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蛇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