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少奇准备回到采访厅的时候，刻意打理了下自己的额发。
头发有些长了，被水刻意泼湿，搭在他的额头。为了显得更自然些，他把头发擦到不会滴水的程度，但保持发尾湿漉，上镜时能看出来被水润湿过。
除了弄湿发尾，他还刻意酝酿了下情绪。在洗手池看着镜子，轻微闭了下眼，便有泪从眼角落下。
三五分钟，镜子里那张脸的表情已经达到他的目标。
于是刑少奇戴好手套，回到采访厅。
采访厅门口有工作人员，望见刑少奇过来，先是一愣，紧接着有几个人手忙脚乱地递上纸巾，声线也放缓起来：“刑老师，您怎么……”
刑少奇从攒动的人头后看到温彦博。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刑少奇发现温彦博对着的，不是那台用于录制采访内容的相机。
这说明采访还没开始，温彦博在用直播的摄像机和观众对话。
不知道回答了多久，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刑少奇来前看了眼论坛，没有出现特别引人注目的发言。
只是心疼温彦博的言论逐渐变多了，甚至有些人开始根据视频采访分析嗑点，话里话外在说温彦博的好，是绝世好alpha。
想来也是温彦博刻意安排的。
刑少奇站在一群工作人员中间，接过纸巾。有工作人员在他身边，小声问要不要整理下妆发。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提醒刑少奇。
刑少奇捏着纸巾。几个工作人员包围了他，大多是omega和beta，一群人脸上弥漫着担忧和怜悯，无形中变成遮掩的包围圈，让温彦博暂时没有没办法发现他的到来。
刑少奇想听听温彦博在说什么，于是在人群中看着那位好心的beta，开口道：“谢谢。在这里补可以吗？——我怕耽误太久，影响录制。”
趁着化妆师补妆的间隙，刑少奇听见了温彦博的声音——
他在回答弹幕的问题。
节目组延续了上一次的问答风格，由机械女声朗读随机弹幕。按理采访中断，直播间也该关闭。但八成是温彦博授意开启直播间，趁着刑少奇不在的时间做起了自己的单人访谈。
刑少奇虽然没听到弹幕问题，但他听到了温彦博的回答，当化妆刷扫过他的脸时，刑少奇闭上眼睛，听到温彦博说——
“……他们的眼睛，都是绿色。”
“但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或许那份相似是我被少奇吸引的原因……但不是我爱上他的契机。”
脸上的刷子停了一下。刑少奇没睁开眼，但是他猜是化妆师因为听到告白而顿了一下。
想来，温彦博应该在自己离去的这段时间加强了自己深情的人设。
思考了几秒，刑少奇睁开眼，阻止了化妆师意图遮住他泛红眼尾的动作。
“就这样吧。”他开口，看了眼递过来的镜子——
额发还是湿漉的，倒是哭过的痕迹被遮住了不少。发红的眼眶被粉底遮了些，没那么刻意了。甚至更显得欲盖弥彰。
化妆师像是好奇，又像是打探，“邢老师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需不需要……”
刑少奇的目光落在温彦博上，顿了顿，才看向化妆师，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发生。”又轻轻叹了一下，“只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把谎话说得这么漂亮。”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忽然发现自己失言般，对着化妆师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在意。
刑少奇跨入采访厅，穿过人群和设备器材，站在离镜头不远处和温彦博视线相交。
一瞬间，刑少奇望见他脸上出现一丝错愕与担忧。
错愕倒是可以理解，倒是担忧有些出乎刑少奇的预料。他以为温彦博会第一时间站起来说些什么，但对方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去把桌上的纸巾拿起来，手伸出去，最后只是把纸巾拿到了靠近刑少奇位置的那边。
“……”刑少奇感到些许莫测。
温彦博现在入镜的画面里应该看不到桌子。所以他现在做这些是在……？
但这和我好像没关系。
刑少奇看了眼镜头，看到工作人员发出手势，确认采访的直播间重新开启。
刚一坐下，刑少奇看向画面，发现弹幕涌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很显然，刑少奇的状态引起了直播现场观众的起疑。结合上他离开时说的替身、心上人……以及刑少奇刚刚看到的论坛里面的声浪。
观众开始讨论刑少奇去卫生间是不是找借口离开。
只是提到自己是个替身，就匆匆离开，这其间肯定有什么隐情。
没等弹幕发出的问题被播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刑少奇先将那杯咖啡移远了些。
从头到现在，那杯咖啡原封不动，从刑少奇面前转移到了桌子的另一侧，显然是不打算饮用。
温彦博的视线落到咖啡上，很快又看向刑少奇，笑着：“是不合你口味了吗？……不好意思，这么多年……可能你换口味了，我不知道。”
心意被这样明显的拒绝，他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有特地托人带T国的咖啡豆，不过……毕竟时过境迁，味道可能也不一样了。”
刑少奇没开口回答，只是扫了眼弹幕——
【……干嘛啊？温彦博这么辛苦带来的礼物就这么放着吗？好浪费】
【谈个替身就破防了？就这么糟蹋别人的心意？xsq是不是太敏感了，不都说了温没把他当替身吗，他自己想多了】
【特地带了你喜欢的口味，这么多年还记得你喜欢的味道……还要怎么做啊，刑少奇你给个机会吧】
不明真相的观众中，已经有人心疼温彦博付出了却没有得到回报，甚至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然而只有刑少奇这个当事人知道，温彦博的付出有多窒息——因为刑少奇根本不喜欢咖啡。
刑少奇很讨厌苦味——这其中少不了因为学泡茶喝了无数苦涩茶水的功劳。
后来是因为各种原因，刑少奇发现茶艺在谈生意时稍有作用，才开始研究茶叶。
但咖啡还是很不喜欢。
温彦博还没有暴露出自己那可怕的婚恋观时，有把咖啡作为兴趣介绍给刑少奇。
刑少奇喝了，蹙眉又抿了小半口，于是温彦博状似无意地，“这款豆的香味很好。”
刑少奇出于礼貌又抿一口，“……有点太苦了。”
温彦博却像没听到，“它拿过奖，可惜产量很少。每年都要专门去当地才能买到。”
“……”刑少奇心想，那也不影响它难喝。
但温彦博都这么说了，好像刑少奇不接受这杯咖啡，是一件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情——毕竟它如此珍贵，不应该被浪费。
那时候刑少奇还不知道，温彦博就是这样的人，用温声细语织成网，把自己塑造成一切都是对别人好的、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别人一定要接受他的好意，否则就是错的。
温彦博给出的东西，旁人没有拒绝的选择。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拒绝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但拒绝温彦博，却会让人产生内疚和不安。
而应对温彦博的方法，刑少奇是在最后和温彦博分离时才明白——
哪怕温彦博付出再多、给予再多，那付出和给予的东西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就没有意义和价值。
温彦博给予和付出的，是做给温彦博自己、以及旁观的群众看的。但对于被给予的当事人刑少奇来说，那些东西毫无用处。
他又为什么要为拒绝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感到愧疚和自责？
刑少奇改了下姿势，将自己的身体侧对着温彦博，向镜头表明他将和温彦博有一番对手戏——摄影师也很会看空气，立即有人扛着相机靠近两人。
直播间里，两人对视的画面被放大，于是刑少奇欲盖弥彰的、被遮掩过的眼眶变得更加显眼。
刑少奇望着温彦博，心想。
不就是演吗？
刑少奇垂眸，额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他的眼，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
“……这是林宣平喜欢的味道，不是我喜欢的。”
他没看温彦博瞬间空白的脸，只一副近乎释然和果然如此的样子，像是已经熟悉了对方的错认。
“你记得没错，只是记错人了。”
“温彦博，我说过，不要把我当成他来对待……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改掉这个毛病。”
“不把我当成他，很难吗？”
不就是演吗？
他也可以。
温彦博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
刑少奇抬眸，把自己泛红的眼眶暴露在镜头里。继续加码：“因为他喜欢，所以我很努力的……去模仿他的口味。后来我接受不了，也有告诉你，但你没听进去。”
弹幕顿了顿。
【不是说不喜欢林？】
【不是说不是替身？？？】
刑少奇闻言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不喜欢，为什么要找和他相似的我呢？”
“就像大家不会因为讨厌某个东西，而专门去找他的替代品一样吧。”
望着温彦博的脸，刑少奇面上有些苦涩，内心却感到难言的、些许亢奋。
他知道，温彦博是想用深情付出的人设吸引大众的注意力和同情心，通过反复强调付出更多的方式，让人对他产生怜悯和疼爱。
可温彦博的人设选的很有问题。
深情这种人设，意味着沉默——如果主动去袒露自己有多么的深情，多么的不容易，大家对他的印象是会打折扣的。
毕竟真正的深情是不求回报的。
所以这也意味着，温彦博很难为自己主动开口辩解。
而在目前的情况下，大家对两人的关系还没有明确的认知，如果一个被认为深情而完美的角色突然有了缺点，得到的反噬也会更大。
所以——
如果刑少奇刻意曲解他、误会他、往他身上泼脏水，观众对温彦博的指责也会更多、更剧烈。
刑少奇愿意和温彦博合作，只是两人各取所需。莫名其妙要当温彦博的垫脚石，还要配合对方坐实人设，这让刑少奇感到微妙的不爽。
温彦博不是要演吗？那就看看谁演得过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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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把我当成他，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