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本章cp 羊花】孽缘

纯阳宫山下最大的镇子。

盂兰盆节将近,镇上家家户户供奉七世先祖,经幢、果盆随处可见。

暮霭沉沉,伎乐坊串串纱灯燃起。

周遭丝竹声不绝于耳,各种名贵香料气味混杂在夜色中,让人不觉间心神荡漾。

帷幔深处,榻上的万花弟子,墨发半绾半散,眉目清妍,眸光轻慢,睨得对面伶官有几分不自在。

伶官虽为坊内的头牌,容色风情比之眼前男子仍是逊上一筹,反倒显得对面更似花中魁首了。

“你把衣服穿好吧,我是那种人,但你实在不是那块料……”裴子敬懒懒对身侧伶官说道。

那伶官虽然心有不悦,但见对方缠头给得实在多,便也乐得偷闲一晚,为裴子敬斟满最后一杯酒后,便恭恭敬敬抱着器乐出门去了。

纯阳宫近在咫尺,裴子敬反倒近乡情怯,流连风月场所数日,不愿再进一步。

夜风吹送,裴子敬举头望向天边。

瞥见明月出云涛,便忍不住念了一句:“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半退的衣裳下面,裴子敬腿心处一簇绝艳的紫藤花纹身若隐若现。

那里原本是一处伤疤。

确切一点说是一个咬痕,代表着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

裴子敬对这痕迹厌恶至极,于是才请人纹了紫藤花聊做遮掩。

举手倾杯。

最后一盏温酒入喉。

几许青丝垂落,散乱在颈侧。

微醺的裴子敬眼梢微红,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冷峭,却无端添了惑人的艳。

他自诩这些年万花丛中过,酒量酒品极好,枕席之间也尤有风度。不知怎的,今日却少饮即醉,待人也如此刻薄尖酸……

“秋尘愿,你想一辈子做废人,还是跟我一起赌一把?”

“我愿意信你……”

“我……被贬作外门弟子了。”

“那就跟我回纯阳吧,论剑峰的雪很漂亮,子敬一定会喜欢。”

记忆里,那个人向他伸出手,语气温柔得像金色的晨曦。

就在裴子敬满怀喜悦的想要碰触那只手时,眼前忽地一暗……

“一个不能生育的地坤,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价值?”

“你脏了身子,怎么还有脸继续留在秋道长身边的?要是我,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行了断了!”

两个女人的两句话,好似两记重拳打在裴子敬脸上。

“啊……”裴子敬自回忆中惊坐而起。

头痛欲裂,不觉眼中含泪。

次日,天过晌午裴子敬才歪歪斜斜地爬起来。

及不情愿地梳洗过后,他拿了行囊直奔纯阳山门,今天是约定送药的日子。

受地气影响,纯阳的雪终年不化。

行至山脚下的市集,裴子敬已然感觉到了寒意。

曾经,他是喜欢纯阳的雪的,只是这些年逐渐无感了。

由于并不打算久留,裴子敬并未带御寒的斗篷,于是裹紧了衣物快步向前走去。

“小道长,今年谷物收成不好,这酒十文钱买不了半斤了。”

“那……还有更便宜的嘛?”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酒了……再便宜的,怕是会喝出人命……”

路边酒铺里,老板和一个少年的对话引起了裴子敬的注意。

感觉少年的声音有点熟悉,裴子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师爹!”少年瞧见门口的裴子敬,高兴地喊了起来。

“雏鹤,说过多少次别喊我师爹,你师爹早埋在落雁峰那个坟头里了。”裴子敬不屑道。

“好嘛,不喊你师爹了,那裴先生借我十文钱可好?”

“…………”

回纯阳的路上。

裴子敬与雏鹤两人并肩而行。

雏鹤个子不高,拎着一坛酒,走在深雪里有点吃力。

裴子敬见雏鹤左摇右晃,实在看不过去,就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你师尊他……”裴子敬欲言又止。

“还是老样子,整天除了喝酒、钓鱼就是守在你的坟前发呆,偶尔受掌门之托指点一下后辈,使不上三招就没气力了……”

“嗯,知道他一直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裴子敬小声嘟哝道。

雏鹤:“???”

不知不觉,纯阳又下起雪来。

裴子敬和雏鹤回到落雁峰已经是日暮时分。

打开草庐门的一瞬,一阵白毛风迎面吹过来。

“师尊定是出门又忘记关窗,裴先生稍坐片刻,我这就关窗生火。”雏鹤放下酒坛,朝里屋走去。

关好门窗,雏鹤开始生火做饭,小小年纪煮饭切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倒霉孩子自从跟了秋尘愿,功夫没怎么见长,做饭和做家务的本事倒是大有精进。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裴子敬有点看不下去,主动问道。

“先生帮忙喊师尊回来吃饭吧……他不是在你坟前发呆,就是在紫霄宫后面钓鱼,要是这俩地方都找不到,那估计就是冻死了!”雏鹤一边站在凳子上炒菜一边说道。

“…………”

“门后那件斗篷先生披着吧,外面天寒,有它可御霜风。”见裴子敬衣衫单薄,雏鹤不忘回头提醒道。

裴子敬说了声谢,披起斗篷迈步出门去了。

此件暗青色斗篷是当年先皇御赐给纯阳宫的,面绣松鹤,内衬素绒,质料厚重,尽显道门淡泊宁静寓意,上面还残留着松香味道,那是秋尘愿的气息。

早些年裴子敬没少穿这斗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少了人养护,如今已经变得破旧暗淡了许多。

落雁峰前。

一座孤坟坐落在崖边。

碑上写着“爱妻裴乾之墓”。

裴乾是裴子敬的本名,只是他因为各种原因,如今已经不再用这个名字了。

石碑下方下面放着坛快被大雪覆盖住的酒,不远处还有一个不的深雪窝。

秋尘愿似乎来过这里,但又走了。

还好,至少他没冻死在这里……裴子敬心想。

前往紫霄宫非鱼池的路上雪很深,即便是成年人也会感觉难走。

以前裴子敬会跟在秋尘愿的身后,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前行。

而他的小聪明一旦被秋尘愿发现,对方就会不由分说将他抓过来背在身后……

然而,如今这往昔的甜蜜早已不复存在。

非鱼池下面连接着热泉地脉。

即便山中大雪,水面也没有就此冻结,反而在这寒天雪地中升腾出一片水雾。

岸边很多鱼在挂着霜的残荷边游曳,有些甚至游到了钓者的脚边,但就是没有鱼咬钩,仿佛在挑衅一般。

此刻,钓者的蓑衣和斗笠上已经积了不少雪,依旧手中握着钓竿一动不动。

如果不知道这是秋尘愿,裴子敬很可能会以为对方已经冻硬了。

深吸了一口气,裴子敬迈步走了过去。

“先生来了?”

背对着裴子敬的秋尘愿一开口,裴子敬便感到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裴子敬后退了几步,劣酒的味道熏得他头疼。

“山上寒冷,出门前小酌了几杯……呃……”秋尘愿打了个酒嗝。

“你管这叫小酌?秋尘愿,你的人都快能拿去泡酒了!我上次送你的戒酒药呢?”

“没钱买酒,拿去当掉了。”

“当铺还收戒酒药?”

“不收,但老板说瓶子值几个钱,药大概被他扔了……”

“…………”

秋尘愿从仙风道骨的太虚剑者堕落成嗜酒如命的酒徒,也只用了十年不到,但这一切在裴子敬看来完全是对方咎由自取。

“罢了!你徒弟让我喊你吃饭,赶紧随我回去吧!”裴子敬耐着性子又道。

“你们先吃,我再钓会……”

“都钓一下午了,你钓到几条?”

“如果眼前这条上钩,再钓两条就有三条了。”

“一条没钓到就说一条没钓到,哪来这么多弯弯绕……”怕再跟秋尘愿说话自己会被气死,裴子敬头也不回地转身回草屋了。

他早就跟秋尘愿 “和离”了,还肯前来纯阳,无非是兑现当初在花谷身为医者时的承诺。

但他本可以放下药就走,却不知为何延宕至今……

该来时不愿来,该走时不想走。

他大概是病了!

天色已暗,华山上鹅毛大雪依旧。

裴子敬独自一人行在回落雁峰的路上。

缓步穿过灵犀谷道,便到了龙骨崖附近。

崖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崩塌下来。

大雪隐匿了许多东西,四周静得可怕。

行至龙骨崖下,裴子敬突然停住了脚步,沉声道:“几位朋友,跟了我这么久,此地无人,出来吧!”

早在紫霄宫时,他便有所觉察,不想将秋尘愿卷入,这才匆匆忙忙离开。

秋尘愿早年为挚友报仇时伤了丹田。

虽然经过裴子敬“违规行医”保住性命和武功,却因此无法长久聚气。

根据裴子敬的估算,秋尘愿运功出招的上限只有三招,否则就会有性命之虞……

即便如此,秋尘愿仍能凭着三招之限杀入当年的名剑大会四强,与当时长歌门杨逸之、东海奇人方海琼、少林劫尘大师并称当世“四惊鸿”。

本来半决赛上秋尘愿已经险胜了劫尘,只待杨逸之与方海琼决出胜负,便是巅峰之战。

怎料,比赛前夜,杨逸之莫名与方海琼私奔,还盗走当时作为赏品的玄晶。

那一届名剑大会因为这桩丑闻不了了之。让不少人为之唏嘘,也成了秋尘愿身为顶尖武者心中的遗憾。

“裴子敬!这么着急上路,大爷就成全你!”

大概是觉得裴子敬不过一名医师,黑衣人头领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单枪匹马杀了过来。

怎料,裴子敬虽然看似无甚威胁,却行招踏步如游龙,一时间难以近身,单打独斗之下,他并不能占到多少便宜。

“一起上,别让他活着回长歌门!”恼火之下,急欲速决的首领下令道。

身后众人听命,手中钩锁齐齐抛出,瞬间将裴子敬的四肢紧紧缠住。

“该死!”裴子敬一时甩不脱,又逢对面首领刀锋迎面而来,只能压低了身子,一个后仰躲开致命一刀。

然而,刚躲过这一招,身后危机又至……

逼命瞬间,天外数道剑气破空而至,忽地顿开铁锁,裴子敬方得一丝喘息。

“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呼啸山风将斗笠、蓑衣吹落。

来人翩然若乘风凌虚,眉目清泠如雪。

手中长剑出窍,剑鸣清越,剑意浩荡,气势如虹。

“玄鹤唳天!是秋尘愿!”有人认出来人后,紧张得后退数步。

“他如今是废人一个!无法久战,怕什么!”黑衣人首领不屑道。

“秋尘愿!别忘了你丹田有损,至多只能出三招……”裴子敬小声提醒。

乍见秋尘愿来援,他又高兴,又害怕。

“放心,对付蝼蚁,一招足以!”

毕竟是曾经单枪匹马杀穿敌营的高手,又曾为“四惊鸿”之一。强敌环伺之下,秋尘愿依然稳如泰山,旁若无人。

内力加催,绝世神兵“玄鹤唳天”亦为之躁动不已,皓衣猎猎,颇有剑仙之姿,神采一如当年…………

蓦地一道剑气扫出,目标却非眼前黑衣人,而是黑衣人身后龙骨崖顶端的巨石。

“你疯了吗?”裴子敬以为秋尘愿酒喝高失了准头,惊呼之余,心也跟着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哈哈哈!废物!剑气都劈歪了!活该你俩做同命鸳鸯!”黑衣人中有人笑道。

“嘘~先生莫慌,抓紧我……”秋尘愿嘴角勾出一抹浅薄笑意,不疾不徐,抬眸一瞬,眼角眉梢尽是鄙薄。

话音未落,山巅一声巨响,万顷积雪轰然崩落。

滔天雪浪自崖顶狂倾泻下来,咆哮席卷,振聋发聩。

碎石断木夹杂着冰砾,将山林沟壑尽数吞没,铺天盖地压向崖下众人。

未几,天地间只剩一片狂乱惨白。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时,横抱着裴子敬的秋尘愿这才双足轻点落于尘埃。

“都不知道往两侧跑,一群笨人!”秋尘愿将裴子敬轻轻放下,小心翼翼移开护住对方的袍袖。

“你的手……”裴子敬瞥见秋尘愿手臂上有一片红。

黑衣人不曾与秋尘愿过招,裴子敬猜这伤应是对方护着自己逃离雪崩时留下的。

“躲避堕雪时不慎被碎石打到,小伤不妨事。”秋尘愿收起佩剑,开始原地打坐调息。

“这是跌打酒,拿去用吧。”裴子敬从囊中拿出一瓶药酒递给秋尘愿,却并不愿正眼看他。

“多谢……”秋尘愿接过跌打酒,拧开盖子,顷刻间一饮而尽。

“跌打酒你也喝???”裴子敬瞳孔微缩,连声调都不由得拔高几分。

“跌打酒也是酒。”秋尘愿神色坦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秋尘愿,你正常点吧!”裴子敬揪着秋尘愿的衣领,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一时哽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我有要事,今晚就得回去,你的药我放在书架最高一层了,记得按时吃……”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想纯阳宫牵扯其中,更担心长歌门也将生变。

五更残夜,风消雪停。

裴子敬走后,秋尘愿悄然回到了茅屋。

雏鹤此时已经睡下,暖暖烛光映照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

秋尘愿俯身将雏鹤身上滑落的被子仔细盖上,连边角也一一掖好。

书架前,神色略显疲惫的人轻手轻脚取下药瓶,倒了一半药丸在手中,就着凉茶囫囵吞下,又将剩下的连瓶再药一并丢入了火盆中。

匆匆留书一封,便背着剑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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