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马蹄爽

海风掠过大理石柱,发出细微的哨鸣声。

陈宥池没说话,只是看向贺骁。

随后,视线落到姜忆梨身上。

“姜忆梨。”

他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细细的皮质包带,将它从贺骁的肩头拽了回来。

“贺骁哥,我自己拿就好。”

贺骁的动作顿在半空,视线在姜忆梨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低声说:“陈宥池,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陈宥池没理会贺骁的质疑,终于抬步,向浮岛内部走去。

姜忆梨迟疑不到半秒,很快跟了上去。

贺骁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毛病。”

浮岛的建筑结构很奇特,长长的走廊一侧紧贴着山壁,另一侧则是通透的玻璃。

脚下的深灰色地毯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唯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低沉而规律。

走廊尽头是一间挑高的半开放式包厢。

周齐越就坐在巨大的、黑色岩板材质的长桌旁。

他手里翻转着一只纯银打火机,然后姜忆梨看清了他的脸——轮廓锋利,颧骨和下颌线像是裁出来的,冷白色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细的青色血管。

打火机停了。他慢慢抬起眼。

视线掠过陈宥池,没停留,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直直地钉在了姜忆梨脸上。

他的眼睛窄而长,眼窝深陷,瞳孔里沉着一种经久不散的阴翳。

姜忆梨的脊背僵了一下。在陈公馆二楼俯瞰时的那种感觉从脊椎底端升上来。

她往侧后方退了半步,身体向贺骁的方向缩了一小截,肩膀几乎碰到了贺骁。

周齐越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平淡地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酒杯上。

陈宥池走到桌首,侍者为他拉开最中间的主位,他从容地坐了下来。

贺骁帮姜忆梨拉开了椅子,他坐得离她不算远,在这样的饭局中,他总是习惯照顾她。

侍者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空气里弥漫起昂贵的松露与岩烧和牛的香气。

餐桌上的话题从周齐越下午谈的生意开始。

“港口那边最后松口了?”贺骁问。

周齐越靠进椅背:“手续批了。当地合作方临时又要加两个点。”

“临签之前加?”

“嗯。”

贺骁笑了一声:“够不要脸的。”

“所以没给。”周齐越说得很平淡,“晾了三天,他们自己回来了。”

贺骁抬起酒杯,隔着桌子冲他示意了一下:“还是你有耐心。”

然后转向陈宥池:“你在伦市舒服多了吧?至少不用天天跟港口、船东和一群临时变卦的人打交道。”

陈宥池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和牛,刀锋划过肉质的纹理。

“伦市讲究规则。”他平淡地开口,“规则越厚,操作空间就越小。虽然乏味,但胜在可控。”

“还是你那种高大上的风投适合你。”贺骁转过头,顺手替姜忆梨倒了一杯温水。

姜忆梨低声说了句“谢谢”。

几个人很快又说起别的。

方才在门廊下的那场无声对峙,似乎真的被海风吹散了,不留半点痕迹。

姜忆梨照旧不太参与他们的谈话,只安静盯着面前缓慢旋转的圆盘,耐心等待自己爱吃的菜。

她在等一份马蹄爽。

冰裂纹的小碗,汤色清亮,里面浮着切得细碎的莹白马蹄,是她从小就喜欢的甜汤。

当它慢悠悠地转到姜忆梨面前时,她刚想伸出手,圆盘却停住了。

周齐越伸手,用公勺舀了一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了她一眼。

姜忆梨立刻收回手。

等她再悄悄用余光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低下眼,重新同陈宥池说起了伦市的事。

“你那边那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周齐越问。

“没定。”陈宥池说,“看外公的意思。”

“陈董身体怎么样?”贺骁也收了几分玩笑。

“老样子。”陈宥池停了停,“比以前容易累。”

话音落下的时候,马蹄爽又转了回来。

姜忆梨眼疾手快,赶紧舀了一小碗。

甜汤入口是凉的,咀嚼时能感受到马蹄特有的清脆。

姜忆梨终于吃到惦记了半天的东西,高兴地微微眯起眼睛。

陈宥池此时突然转过头,说:“别只吃甜的。”

姜忆梨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马蹄,包厢里突兀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了她身上。

姜忆梨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甜汤,然后说:“好......好的。”

贺骁先笑了:“吃个饭还要管。”

他说着拿起公筷,正好岩烧和牛转过来,他夹了块纹理最好看的,放进姜忆梨面前的白瓷盘。

“来,听你宥池哥的,吃肉。”

姜忆梨:“……”

她用眼尾余光看向陈宥池,生怕他又要说“让她自己夹”或者“她不是没长手”。

但陈宥池这一次什么都没说。

似乎只是想起姜忆梨的随口提醒,他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又一波餐盘撤换下去。

新上的菜品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姜忆梨拿着筷子,开始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安静地尝试填饱自己的肚子。

桌子很大,转盘旋转的速度不慢,由周齐越和贺骁漫不经心地掌控着。

但有些奇怪。

每当清甜的藕粉桂花糕,或者是她盯着看了好几眼的清蒸石斑鱼转到她面前时,转盘总会恰到好处地停住。

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伸出公筷。

姜忆梨起初以为是贺骁。

可余光里,贺骁正侧着身子在跟周齐越低声争论着某个地块的拆迁进度,两只手都松弛地搭在膝头上。

她抬起眼,极快地掠过桌首。

陈宥池正握着一柄细长的银质公匙,将一份浓汁烩鲜鲍舀进自己盘里。

他的手压在转盘边缘,修长的指尖有力地抵着,让原本应该继续滑行的转盘稳稳地定格。

当然,他没有看姜忆梨,眉眼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周齐越说话的间隙,偶尔简短地应一个字。

“嗯。”

陈宥池收回手,转盘再次动了起来。

大概是巧合吧。

等到晚餐接近尾声,侍者端上了最后一道消食的温茶。

姜忆梨垂着头,双手捧着温热的白瓷茶杯。

茶汤是淡金色的,升腾起一缕极细的、带着微涩草本气味的蒸汽,扑在睫毛上,化成一点潮湿的重量。

饭桌上的话题终于从生意里绕了出来,贺骁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她:

“差点忘了,小梨这次去伦市,读的是应用语言学吧?”

“感觉怎么样,在那边念书辛苦吗?”

“还好。”说起自己熟悉的东西,姜忆梨终于比刚在自在了些,“主要是研究语言在不同语境下的实际应用,还有......沟通中的障碍。”

“听起来挺深奥。”贺骁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问,“那研究出什么成果没?有没有研究出来怎么和陈宥池这种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人有效沟通?”

周齐越在那头冷不丁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在姜忆梨说话之前,陈宥池站起身,顺手拿起搁在一边的外套,说:“吃完了就走,很晚了。”

陈宥池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那个。

几人也早就吃的差不多了,陆续起身,走出了包厢。

陈宥池走在最前面,周齐越在他身后半步,贺骁则走在姜忆梨身侧,两人走得很近,鞋底划过地毯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小梨,刚才吃饱了吗?”贺骁微微侧过头,“我看你吃得不多。”

姜忆梨说:“今天吃得挺饱的,谢谢贺骁哥给我夹菜。”

“得了吧,和我还这么客气。”贺骁说,“要是没吃饱,我带你去吃宵夜?九龙城那边新开了一家砂锅粥,虾蟹都是现捞的,你肯定爱吃。”

他顺势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人,提高了一点音量:“宥池,齐越,你们要不要去?”

陈宥池头也不回,就说:“不去。”

周齐越倒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低头看了看表,说:“该散了,贺骁。”

贺骁也不恼,转而又问姜忆梨:“那你们这次要在临港待多久?伦市那边放假放得早,这次能多留一阵子吧?”

姜忆梨刚要开口,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陈宥池在走廊出口处站定,转过身。

路灯的冷光从侧面打过来,身后的夜色是深的,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半张脸在光里,下颌和嘴唇的轮廓很清楚,另外半张没入阴影,只剩一只眼睛映着路灯的一点冷光。

他看着贺骁,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新年之后就走。”

“这么赶?”贺骁问。

他在北美读的书,并不了解英国的学制。

“她有考试。”陈宥池说,“还有论文要写,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看书。外公也不希望她在这边太分心。”

姜忆梨愣了愣。

她记得自己确实提过很快有考试,但她没想过,陈宥池会连这种琐碎的时间节点都记得。

“走吧,车到了。”

陈宥池对她说了一句,便转过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贺骁耸了耸肩,把手插进兜里,冲姜忆梨眨了下眼:“行吧,那这几天你有空单独找我,我带你去吃好的,不带他。”

姜忆梨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见陈宥池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手撑着车顶,没催促,静静地站着。

姜忆梨冲贺骁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再见”,快步跑向了通体漆黑的车。

车辆启动,陈宥池起初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姜忆梨不敢打扰她,放轻呼吸,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陈宥池忽然说话了。

说的是一个问句。

他慢慢地说:“姜忆梨,你觉得,我有绅士风度吗?”

有一个人其实很介意…

本章掉落红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马蹄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巴别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