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断壁残垣间还浮着一层未散尽的灰雾,脚下碎石硌着鞋底,空气中残留着低阶鬼怪消散后淡得发苦的戾气。萧子衿站定在原地,视线直直落在身前的秦暮雨身上,短暂失神愣了两秒。
方才在怪物扑过来的瞬间,秦暮雨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手臂牢牢挡在他身前的动作太过本能,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安稳感,让萧子衿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依赖。这点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清晰地映在眼底,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可仅仅两秒,他立刻回过神。长睫飞快垂落,遮住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柔和,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将那一丝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依赖强行压了下去,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始至终,所有情绪的收放,全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
他和秦暮雨早在进入无限游戏的间隙,去现实民政局领了证,红本本此刻安静收在公寓抽屉深处,白纸黑字定下法律上的绑定关系,可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么深厚缠绵的情愫。一路走来大多是组队通关副本的搭档默契,外加一纸婚书带来的名分牵绊,心底仅存的,也只有刚才危急关头滋生出的、薄薄一层微不足道的柔软。
从前副本遇险,他偶尔也会在秦暮雨身上泄露出一点属于弱者的懦弱;深夜休整时,下意识靠向对方半边肩头的微小依赖;每次副本传送分离前,一闪而过的淡淡不舍……这些零星细碎的情绪本就稀薄,撑不起热烈的爱恋,此刻他更是毫不犹豫,尽数抹去,半点不肯留给秦暮雨窥见。
萧子衿没打算放任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肆意生长。一纸结婚证捆绑的关系本就仓促,二人本就是为了无限游戏里互相照应才选择领证,不必滋生多余牵绊,保持距离才是最合适的相处模式。
秦暮雨留意到他骤然冷下去的神色,心头轻轻一顿,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温和,开口唤他:“亲爱的?你怎……”
这声称呼只是领证后养成的习惯,没有多浓烈的爱意,只是二人对外、私下里通用的称谓,话音才起了个头,就被萧子衿冷声打断。
萧子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全程没有回头看秦暮雨一眼,径直朝着副本尽头泛着白光的传送出口走,背影平直冷淡,分不出半分温度。
“我没事。”
三个字平铺直叙,听不出起伏,像只是普通搭档间一句客套的安抚,彻底切断了二人之间方才短暂滋生的那一点暖意。
秦暮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萧子衿不断远离的背影上,手臂下意识微微抬起,做出想要上前拉住对方的动作,指尖悬在半空,末了又缓缓落下。
想拉,却又清楚自己不该拉。
二人本就没有多深的感情基础,全靠一张结婚证维系表层关系,是他单方面生出了更多在意,一次次主动靠近,换来的却是萧子衿次次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他那点主动递出去的真心,每次撞上萧子衿筑起的隔阂,都被悄无声息冷透。原来就算拥有合法伴侣的身份,单方面的热忱也经不住长久疏离,这份仓促定下的关系,照这样消耗下去,早晚走到尽头。
灰雾笼罩的废墟里,秦暮雨望着即将没入传送光门的身影,低声喊住他的名字,声音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失落:“萧子衿。”
沉默片刻,他轻声问道,藏着心底积攒许久的茫然:“你把我当什么了。”
传送光幕隔绝了所有声响,萧子衿的身形彻底消失在白光之中,意识瞬间抽离副本,踏回现实公寓,这句带着埋怨的问话,他一字未闻。
现实的公寓安安静静,没有副本里的厮杀嘶吼,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响,空旷得格外清晰。萧子衿站在玄关,弯腰踢掉沾满尘土的鞋子,目光淡淡扫过客厅,心底没有太大波澜,只是隐约察觉到屋子里少了点什么。
他和秦暮雨一同租住这套公寓,领证之后才搬到一起同住,二人平日里各住一侧,物品也是对半分开,没有太多交融的私人物品。
萧子衿径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掉身上沾染的尘土与副本残留的异味。十几分钟后,他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湿发不停滴水,随手抓过干毛巾胡乱擦拭发丝,视线慢悠悠扫过整套屋子的各个角落。
沙发、茶几、阳台置物架、卧室飘窗,那些平日里会摆放秦暮雨东西的位置,此刻都空了大半,空气里也淡去了对方身上常年带着的浅淡草木气息。
他站在客厅中央,低声自语,语气平淡,没有焦灼,只是单纯的疑惑:“按理说他该回来了。”
视线落在客厅角落靠墙的位置,那里并排摆着两个行李箱,是二人各自收纳副本道具、换洗衣物的箱子,如今只剩属于他的那一只孤零零立在原地,另一侧空荡荡的,秦暮雨的行李箱不知所踪。
心底只是浅浅掠过一丝空落,仅此而已,没有撕心裂肺的牵挂,毕竟二人之间只有薄薄一层名分,没积攒下刻骨铭心的深情。
萧子衿移开目光,不再多看那处空位,擦完头发走进次卧换上宽松的灰色居家卫衣,而后蜷在客厅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点开无限流玩家论坛。页面上满是各路玩家发布的副本攻略、组队邀约、道具测评,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屏幕,他指尖漫无目的地上下滑动,借着杂乱的帖子打发独处的时间。
副本里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微弱依赖早已被他压得干干净净,此刻内心平静无波,只当是搭档分开,短暂独处。只是连续滑动屏幕片刻后,浓重的困意忽然席卷上来,视线一点点发沉,眼前的文字渐渐扭曲发黑,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靠着沙发软垫,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彻底入夜,城市零星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渗进屋内,光线昏暗。萧子衿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平板右下角的电子时间上——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就要跨进新的一天。
他环视整间公寓,屋子里依旧只有自己一人。沙发另一侧没有秦暮雨常坐的位置,茶几上少了对方常备的薄荷含片,阳台衣架上空空荡荡,没有属于秦暮雨的外套,一切恢复成二人同居之前,他独自居住时的冷清模样。
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萧子衿起身,踩着拖鞋走到主卧门口。主卧是秦暮雨平日里休息的房间,房门虚掩,他伸手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褥叠放整齐,床头柜上空空如也,摆放的水杯、道具收纳盒全都不见踪影。
主卧里空无一人。
萧子衿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只是转瞬便松开,那点细微的异样很快消散。他轻轻合上主卧房门,转身走回客厅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街道,随口自我宽慰,语气平静无起伏:“算了,他可能明天就回来了。”
这话没有几分期盼,更像是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打消心底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疑虑。
他重新坐回沙发,平板早已自动锁屏,漆黑的屏幕映出他孤身的轮廓。此刻静下心回想副本里的画面,他才清晰分辨清楚自己当时的心境——仅仅是危难时刻,对长期搭档本能生出的一丝浅薄依赖,无关情爱,更算不上动心。
当初和秦暮雨领证,纯粹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无限游戏凶险万分,二人实力互补,结为法定伴侣,在副本里可以绑定组队,共享部分保命道具,现实里同居分摊房租,互相有个照应,仅此而已。从确定领证到一同同居,二人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很少有亲密举动,交心的话更是寥寥无几,心底从来没有滋生出过厚重浓烈的爱意,只有长期搭档相处下来,一点浅淡的熟悉感。
所以方才在副本,他才会下意识立刻收敛那点突如其来的依赖。他不想因为一时的本能反应,让二人之间模糊了边界,打破如今恰到好处、互不拖累的相处模式。他以为自己刻意冷淡、刻意回避,只是维持二人原本的距离,算不上伤人,更没想过秦暮雨会为此心生委屈。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穿过传送门离开副本后,秦暮雨独自留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之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问出那句满是失落的质问。
萧子衿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动重新亮起的论坛页面,攻略帖子看得心不在焉。公寓的空旷只是让他略微不习惯,没有蚀骨的思念,没有辗转难安的焦灼,顶多只是偶尔视线扫到二人曾经共用过的物件时,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寂。
厨房橱柜里原本放着两个喝水的马克杯,现在只剩他的那一只;电视柜收纳盒里,秦暮雨常用的防护面具、解咒符全部被带走;飘窗上原本铺着两条毛毯,如今只剩下一条。这些细微的空缺,只能证明秦暮雨暂时离开,却无法勾起他多么浓烈的情绪。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屋内,距离零点只剩短短三分钟。萧子衿起身,在公寓里随意走了一圈,走遍客厅、厨房、次卧、主卧门口,每一处二人共同停留过的地方,都只剩他一人的痕迹。
他再次停在主卧门口,推开缝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心底那点浅浅的疑惑再次冒出来,嘴上重复了一句:“明天应该就回来了。”
没有忐忑,没有不安,只是客观地做出推断。他清楚二人之间本就没有深厚感情做支撑,秦暮雨就算暂时离开,也不会有什么难以挽回的重创,最多只是之后副本组队少了固定搭档,需要重新寻找队友,麻烦一点罢了。
副本里那转瞬即逝、被他强行抹去的依赖,不过是生死关头的本能错觉;转身离开时刻意装出的淡漠疏离,才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始终觉得,这一纸仓促定下的婚书,不该捆绑住两个人,保持距离、互不交付真心,才是在无限游戏里自保最好的方式。
秦暮雨单方面递出去的在意与热忱,萧子衿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愿意回应,也无力承接。他没有回应的打算,自然也不曾深思,一次次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会慢慢消耗掉对方所有主动的心意。
窗外夜色越来越沉,街道上的车流渐渐稀少,整栋公寓楼都安静下来。墙上时钟的数字缓缓跳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最后一分钟缓缓流逝。
萧子衿靠在主卧门框上,安安静静等着零点到来,心底不起波澜,只是偶尔会想起副本里秦暮雨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画面,心底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分得很清,那只是搭档间的互助,无关情爱。
零点准时抵达,电子钟发出一声轻响,宣告新一天来临。偌大公寓依旧只有萧子衿一人,没有开门声,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收回望向主卧的目光,缓步走回客厅沙发坐下,随手将平板丢在茶几上,靠在软垫里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心底没有后悔,没有酸涩难忍的疼痛,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习惯,仅此而已。
他当初刻意藏起所有细微柔软,刻意疏远,是不想和秦暮雨产生太深的牵绊,免得日后副本生死别离,徒增伤感。如今屋内只剩自己,也不过是回到了从前孤身一人的状态,本该习以为常。
只是偶尔视线扫到角落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才会隐约记起,副本里那一秒没能藏住的、微不足道的依赖。可这点情绪太过浅薄,撑不起任何遗憾,很快便消散在满室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