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1:紫罗兰[番外]

夜已深了,窗外传来几声狗吠。

大概是附近那几只流浪狗在争夺领地。第五金想。她将头从窗户的方向扭转回来,视线落在桌上。一只玻璃花瓶摆在桌子中央,钻石般的切片反射着灯光,天花板上被映得波光粼粼。

淡淡的花香弥散开来,瓶子里插着的是一束紫罗兰。第五金不懂花草,韦鹤迁工位上那盆剑麻是在她手底下存活下来的第一株植物。

只要是花,人们必然赋予它花语。她并不打算现在就知道,只因现下脑海里,全部都是刚刚在冷风中发生的一切。

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她的生日。午饭后与同事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AAA:今天下班后,你有安排没?]

[第五金:张姐他们非要请我吃饭]

那人迟迟没回复消息,她撇撇嘴,又补充:

[第五金:老实说也太不想去,要不扯个谎拒绝算了]

[AAA:还是去吧,总不能总是不给她们面子]

思来想去,第五金拨通了电话,忙音还没响完电话便被挂断。

[AAA:开会中,等会儿聊]

第五金回到办公室后,不久101会议室的门开了,韦鹤迁抱着电脑率先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很快飞过来,鼻尖上渗出了好些汗珠,欲言又止的样子令她挑了挑眉。

距离她问他“你是……?”,现已过了半个月。韦鹤迁在公司显然很受器重,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三天两头也总少不了出差;第五金自然不肯示弱,在参加新员工培训之余,也包揽了车间一些现场工程师的工作,人缘藉此暴涨,这也是她近日来邀约不断的原因。

“刚刚想说啥?”第五金问。

韦鹤迁站在桌边,视线左右飘忽,像是警戒着什么。“今晚大概什么时候聚完餐?”

“不知道,”她玩味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等他说完,工艺主管从格子间里伸出头来:“小韦啊,东莞那边的项目他们搞不定。你现在赶紧提出差单,今晚跟我飞一趟。”

“收到。”即便这样回答,或许连韦鹤迁自己也未曾注意到,他的眉头挤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

格子间的门重新关上了,第五金抿了口茶:“真是大忙人啊。”

“嗯。”韦鹤迁在离开前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再说什么。

人走远了,第五金总算能松松肩颈,坐得自然了些。旁边工位的女同事贼兮兮地探出头:“咳咳,就算我八卦好了,你和韦工……是什么关系啊?”

“我们?”第五金摸着下巴,“没什么关系。”

“我不信。”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她补充道。

女同事两眼冒光:“我就说嘛!怎样,你俩谁在追谁?”

第五金嘿嘿一笑:“你猜?”

“没意思。”她总算消停,不再多问。

倒不是第五金不愿多说,而是她和韦鹤迁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和在觅旭时一样,二人依旧是同事;不论工作还是生活,依旧没什么交集。

她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个前去茶水间的同事问道。

“根本就是一筹莫展啊。”她趴在桌上。

同事以为是工作的缘故,宽慰道:“大不了就是被领导骂丢点面子罢了,又不影响薪水,放宽心啦~”

“要是我理解错他的意思了呢?”

“那你就直接去问嘛,”他说,“万一根本就是你想多了呢?”

就是怕这样才不敢直接问啊!

“感谢李工,”第五金挥挥手,“我明白了。”

众人非要吃火锅,哪怕是在穿大衣的天气,第五金走出饭店的时候已是满身大汗。

“吃饱吃好了没?”张姐招呼着。

“吃好了,”第五金微笑回应,“谢谢张姐款待。”

张姐揽着她的肩膀往路肩走,身后好几个同事互相恭维着。“今儿火锅带劲,也没人喝多,明天又是周六,简直不能再完美了!”

完美吗?第五金的嘴角落了下来。

已是晚上九点,微信里除了“金色闪电”发来的红包,安静得不像话。备注为“AAA”的聊天框甚至被好几条消息挤到了列表最底下。

几人商量着打车回住处,而第五金租的房子就在工业区附近,走路不过二十来分钟,于是她挥别众人,朝路灯稀疏的窄路走去。

“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张姐喊道。

“好,你们也注意安全。”

春申的冬天实在称不上暖和。风把沿途的厂房墙皮刮得嘎吱作响,巷子里偶尔传来猫的啸叫,第五金扣上大衣,将围巾拉上来遮住了口鼻。

身后忽然响起沉重密集的脚步,第五金心头警铃大作,头也没回飞速奔跑起来。

老工业区厂多人稀,受流氓混混青睐已久,她早该打车回去!

冬夜的风穿过气管,带来细密刺痛,还有阵阵腥咸。脚步却越来越近,她索性双拳紧攥,全力朝后一挥。

“啊!”

这惨叫怎么有些……耳熟?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右手被震得发麻,愣愣地看着地上捂着胸口呻/吟的男人。他穿着黑色连帽衫,水洗做旧的牛仔裤跟记忆里某人的重合。

第五金立即蹲下身,拉开帽兜一看,那张龇牙咧嘴的脸果然是——

“韦鹤迁?!”

她乱了阵脚:“怎么是你?”

“那你希望…是……是谁?”韦鹤迁的脸一片惨白,下睫毛上挂着颗饱满的泪珠,可怜极了。

她扶着他站了起来,低眉顺眼像个干了坏事的孩子:“我以为是坏人。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候你又敏锐起来了?”疼痛减弱不少,韦鹤迁又恢复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刻薄模样。

这让第五金一阵窝火。“谁让你半夜跟踪我的?我这是合理自卫。”

他两眼一眯:“被打倒还是我的错了?第五金,你真是……”

“我怎么了?”第五金将包往肩上一背,翻了个白眼就走,“我再怎样也不关你的事!”

路灯投下的光一圈圈落在身上,她揣着满腹怨气,直到身后空无一人才停下。北风带走了燥热,也把她的双脚冻在原地。

“不是出差去了吗?”她自语道,“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道是……

她再次向身后看去,一个瘦高的人影出现在辅路尽头。他的脸笼罩在黑夜里,让人看不清表情,脚下步伐却缓慢而稳健,正一步步朝她迈动。

“你怎么没去出差?”第五金喊。声音被风搅碎变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直到她看见他汗湿的额头,才变了脸色:“我的力气也没多重吧?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她说话间,他已经站到她面前。那双总是被睫毛遮蔽的双眼终于显露真容,里面反射的灯光却晦暗不明。

“我拜托刘工代替我去了……生日快乐,第五金。”他说话间,一股热意袭上她的全身。

“谢谢。你怎么知道?”她问。作为老员工,从HR那里打听不难;也兴许是她在聊天中无意识透露的,可他摇摇头:“从你的音乐软件看到的。”

音乐软件?她什么时候——电话号码,他是用电话号码找到她的账号的——一定是这样,就像在觅旭时,他默默注视着她那样。

第五金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很好奇,”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都把我拉黑了,为什么还留那张字条?”

韦鹤迁沉默了,整个人雕塑似的,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她的心跳在刮着大风的冬夜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却比以往都重。一种荒谬的念头浮现在第五金眼前:要是这个世界真是梵天的一场梦,要是祂被这响动惊醒,啼哭之中梦境像泡沫一样破裂,她能否紧紧抓住眼前这个涨红了脸的男人,和他一同湮灭呢?

她并未被幻想干扰,接着说:“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开觅旭?”

他会怎样回答?忍受不了六天十二小时的倒班生活,对百岛溽热潮湿的气候感到厌倦,还是,因为她?

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夜风死命地刮,她却感到温热的东西在血液中窜动,很快到了嘴边。

“你喜欢我对吗?”

韦鹤迁低垂的双眼登时睁得老大,眼下肌肉疯狂颤动,嘴唇张张合合,仿佛听见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错了。

猜错了。

早该做好觉悟,而非一头撞向这堵墙的。

风瞬间化作了千百刀子洞穿了她的身体。第五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却始终无法做出微笑的表情。

“呵呵,你肯定要说了,‘全天下哪有你这么自恋的人,妄想所有人都迷上你’。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她耸耸肩,脚尖却朝身后转去,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回洞穴。

可她的手臂被攥住,韦鹤迁终于开口,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你难道不恨我?”

“恨你?”她转头,眼里却闪烁着水光,“你整天偷偷跟着我,确实不怎么讨喜;但我也绝对谈不上恨。我只是想……想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写那首诗,为什么又让我发现,为什么明明说了‘不是朋友’,跑了那么远,还是让我找到?”

韦鹤迁喉头发紧,满心只有她紧咬的牙关,还有那句话。

是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在火星还未燃起前就丢盔弃甲逃走了。是她找到了他。

天知道在那个寻常的清晨,他结束为期一个月的出差回到工位,耳边传来“你是?”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做梦,这是第一个念头;他彻底疯了,随之而来是第二个。直到她的体温隔着空气渡来,她的鼻息轻轻拂动他的发梢,她洗发水的清香萦绕在他周围,他才如梦初醒,干巴巴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第五金,”韦鹤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些话几乎耗尽了全部勇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经历过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表达我对你——”

他的话被截断了。

“我也喜欢你。”第五金梗着脖子仰着头,眼睛里的波光消失殆尽,只剩一种笃定。不同于他的孱弱,她甚至因此更加果敢。

他几乎看呆了:“我还没说完呢,我——”

她再次打断了他:“你呢?”

可韦鹤迁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的手朝路的另一端跑了起来。风的呜咽,两人的喘息,还有远处老式火车的鸣笛“呜呜”的呼啸声夹杂在一起,难舍难分。

路灯一盏盏被两人甩在身后,就在第五金快要力竭时,一座老旧的加油站出现两人眼前。加油机不远处立着一间值班室,白炽灯下,加油员正在里头打瞌睡。

“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韦鹤迁消失在值班室旁的窄小平房后。

夜色愈发浓重,第五金站在加油机前的砂地上,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表白的同时,也气恼韦鹤迁的无动于衷。

“他不会是在耍我吧。”

她不禁左右踱步起来,汽油的气味愈发刺鼻。

好在很快身后响起脚步声,韦鹤迁从黑暗中走出,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褪去了以往或讥讽或调侃的防备,仅剩破釜沉舟的羞赧。

“第五金,我喜欢你。”他说。

花瓣随着他的动作飘落在地,一束紫罗兰出现在他手里。

“还有,生日快乐。”他又说。

“这应该不是幻觉,”第五金死死咬着下唇,“我很久没吃药了。所以现在是你对我表白了,对吧?”

韦鹤迁腾出一只手挠了挠鼻尖:“是咯,那你如何决定?既然你也……我的话,要不要……和我交往?”

肚子很饱,夜风温柔,连汽油味也被花香稀释。一切堪称完美。

可第五金接过花束:“不要。”

不等韦鹤迁从怔愣中缓过神来,她捧着花继续朝出租屋走去。

狗吠消停了,旧工业区重新陷入沉睡。

第五金坐在床上,回味着晚上的一切。这时门铃响了,门口果然是那张迷茫的脸——还有他手里捧着的,歪歪扭扭画着猫的蛋糕。

“存在店里的蛋糕,生日快乐。”隔着门缝,韦鹤迁歪头看着她。

第五金打开防盗链,接过蛋糕:“好丑。”等她将蛋糕放进冰箱,却发现他仍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你要当门神?”

韦鹤迁揉着胸口:“今后,我可以追求你吗?”

“为什么?”第五金一头雾水,旋即反应过来,“不可以。”

韦鹤迁:“啊?”

她不言语,只是笑。

因为那是多此一举。

风停了,但有东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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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