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poside28

往泄洪的河道扔进一只竹筏,这是不合时宜的;我的存在,似乎与竹筏大同小异。

网络上都说宝墩虽深处内陆,但民众思想开放包容,于是这里成了性少数群体的应许之地。但我必须澄清这个谣言,这片土地物产丰饶,但其精神与其他所有地区一样,处在无法被拯救的贫瘠中。只用一张绿色毛毯盖在上面,草是长不出来的。

这里的女人也不是生来泼辣,是土壤造就了人的思维,于是你们倒果为因,误以为女人的处境问题得到了解决。

至少我没有。

我的出生就显得不合时宜。要是早生几十年,大可以被我爸卖出去或者溺死了之;要是在二胎开放后出生,我的处境也不会这样尴尬,头上大概会有个哥哥。好死不死,我生在这个年代,不得不作为一个句号,终结了我妈继续生育的可能。

七岁时,姑姑家传来喜讯,我的堂弟出生了。我们一家前去祝贺。一群人围在产房里,我父亲趴在婴儿床前,眼中满是慈爱。有亲戚打趣:“这么喜欢小孩,你们俩再要一个呗?”

“你帮我交罚款?”

亲戚说:“多大点事,你们躲到外地生了再回来不就好了?我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还能给你掐死不成。”

“再说,再说。”我妈搪塞着。

午后我们快要离开时,那个亲戚蹲下身,凑到我耳边说:“小金,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并不明白拥有弟弟的意义,我还是甩了甩头:“不想要。”

“为什么?有弟弟的话,不仅有人陪你玩,爸爸妈妈还能一直待在家里,”我的答案显然不合他意,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要是没有弟弟,爸爸会伤心的。”

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因为本就不存在的事物伤心?我不解其意,冥顽不灵的模样惹恼了这位亲戚。

“小金,”他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病房门外,“你知道吗,没有弟弟,第五家的血脉就在你这里断了,祖宗们在天上看着呢。”

我懵懂听着,“血脉”这个词就是在这天装进脑子里的。

可今年是二胎政策开放的第五年,我妈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似乎是以为钱的缘故。所以我成了罪魁祸首,一踏入家门,“问候”便接踵而至。

我在门口换鞋,屋里没开灯,晦暗一片。我妈接过我的行李放到一边,转身进了厨房;沙发上坐着我爸,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了根烟:“明明干的好好的,真搞不懂为啥非得走。”

说得多轻巧?他这辈子也没干过两班倒的活,总以为眼下挣钱还和他们那个年代一样轻松。

“能吃苦是什么好事吗?”我呛声,“真是这样的话,你早该是亿万富翁了。”

他眼刀飞过来,音量也高了起来:“老子就不该让你读书,他妈书读傻了,回家不喊人,还说你老子的不好。你看不起这个家,你就自己滚出去!”

厨房里发出响动,是我妈在备菜。可她始终一言不发,跟往前二十几年中没什么两样。犹记得我和她去做心理咨询时,咨询师告诉我:“你的情况不严重,但是你妈妈……我建议下次你们一家都来,可以约我周四的号。”

之所以她没表现出异常,多半是麻木了。我猜。

换完鞋,我没再理他,直直走进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阳台改的,只容得下张一米二的宽的床和一张书桌。就像我的人生一样,窄得要命。

行李箱被摊开在门口,我打算先收拾东西,一个文件袋首先映入眼帘。加粗的黑体字从透明的袋身上透出,只见“离职证明”四个大字。

其实根本不是离职。

厨房在烧水,咕噜咕噜水沸声将我带回到那个办公室中。雷厂站在窗边,午后昏黄的阳光洒在室内,却带不来一丝温暖。

我说:“你是要开除我?”

他转头看我,既没有点头,也未否认,只是在敲门声传来时说:“你先出去吧,会有人通知你的。”

无数次穿过客户走廊,今日心境已经大不相同。没有愤怒或不忿,只有如释重负。

无端地,我想,从呱呱坠地那刻起,人就在逃跑。

婴儿不会奔跑。为了躲避饥饿和寒冷,她匍匐在地上,向母亲爬去;等大些了,她被送进幼儿园。在这里,她依然在奔跑:企图抢到唯一的秋千,以躲避无聊;几年后她进入青春期,身体的发育和学业争抢着她的身体,她拼命学习——大学想必是个绝佳的避风港;她步履不歇,很快撞过学生时代的红线,走进职场。钱和前途像针一样悬在后背,她不能停下脚步。

婚姻之门后面站着的是她的孩子。婴儿的哭嚎使她不能歇息,经济的压力需要她缓解。她离开家门,再次回到工位。等到她年老,孩子长大了,孩子有了孩子,她或许会在退休后搬进孩子的家里,替他照看孩子。

她没有方向,只是一味前进,一刻也不敢停下,直至死神敲响她的房门。

D区的大门就在眼前。于是我想,是什么在我身后追赶?

我想起那个反复出现、最终以追杀者化作齑粉作结的那个梦。似乎在梦里,这个东西也在不紧不慢坠在我身后。

我,那个女人,所有智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直到走进药水房,我还是不得其解。

无关紧要了,总之被开除是件好事,我有了充足的证据来证明我的停止并非出于我的意愿,而是外部因素。

我总算可以暂时不再奔跑了。我可以回家,在家里躺上几个月,这半年我攒了不少钱,经济上不存在压力。

这样盘算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迈着风风火火的步伐,王云栖站在我面前。

她开口,语调满是急躁:“谁找你谈话了,老张,还是潘总?”

“都不是,”我卖了个关子,“你猜?”

“你都不急,说明事情还有余地,应该是老张吧。”

我摇摇手指:“猜错了,是雷厂。”

“雷厂!”她扯下口罩,“当时我应该把你的名字涂掉——哎呀,你怎么想的,为什么非得写本名?显得你鹤立鸡群了是吧,明明大家都写了化名。”

我佯作惆怅,叹了口气。

“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雷厂脾性还行,没骂人。只是打算开我而已。”

自然而然地,我隐去了可斡旋的选择,只陈述结果。果然王云栖没了办法,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接下来,你有啥打算?”

我将躺平的计划和盘托出,只得到一句:“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我真有点累了。”这不是辩解,而是实话。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得看雷厂什么时候派人通知我。”

话说到最后,我俩相顾无言。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好几个月过去,没等来雷厂的通知,先等来了闫希平被开除的消息。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班,线上风平浪静,我浏览着觅旭心声,发现新增的帖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正琢磨缘由,welink图标闪烁起来。

闫希平的名字出现在聊天列表的顶端。这是常事,为此我还找IT问了是否可以开启拉黑功能,只得到句“你没这个权限”。

原本我不打算点进去,直到瞥见“跑路了”三个字。有这种好事?难不成联名举报信发挥效用了?

[金属化02:这是好事啊,咋弄的?]

[闫希平:离岗时间造假被发现了,说是骗取公司工作时间,老张刚找我谈话了]

傻/逼/。这算哪门子“跑路”?充其量是被开除了。

[金属化02:有赔偿没?]

[闫希平:有啊,说是赔一个月工资]

便宜他了。我删除聊天框,只觉满身无力——离岗造假是老生常谈,上面早发现了,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动真格?

恐怕跟举报信没关系。

果然,就隔了一天,另一个工艺助工也收到了通知。同一天,觅旭心声被彻底关停,各种猜测却像长了翅膀,在偌大从厂房中飞来飞去。

下午,我在巡线时碰到了张芳芳。

“听说快大裁员了,”他钻出产线,凑到我面前,“我们怕是小命难保。不像你,雷厂都放话整你了都没把你整走。”

实际上,我对这几个月的宁静也有个猜测。既然举报信没用,那个老头他也不赞同我的论调(我还趁机挑拨了他和女儿的关系),便只剩一种可能——我留下的性价比,比开除要高。

一个应届生,按着行业最低工资,还能兼职培训专员,留着也是留着,反正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我回答:“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张芳芳满头雾水,“前言不搭后语的,为师建议你还是早些去医院看看吧,别恶化了。”

“这两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那么抠门,竟然要请我们吃饭!”

我没回答,转身回到药水房,在金属化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金属化02:你们看看哪天有空,我想请大家吃家乡菜]

饭局上,众人只当我终于良心发现了,落座第一件事便是调侃。肖镇西牵头:“这么大方,是什么好事将近吗?”

“你要回家结婚?”刘明无端这么来了一句,把老张吓了一跳。

后者连忙问:“你要跑路?”

我咧开嘴:“没啊,只是最近心情好,想感谢大家栽培而已。”

他松了口气,王云栖这时开口:“好了好了,说这么多菜都凉了。既然我们吃上好的了,总得跟第五来一杯吧。”

“还是你情商高。”

“干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的清越响声也在为我送行。

几个男人喝得微醺,先一步打车走了;老张道别过后,也摸出钥匙,消失在车库门口。不一会,一辆黄色野马伴着引擎轰鸣声绝尘而去。

夜色深了,树林被初春的风奏响,窸窸窣窣地吟唱着。我们站在路边等车,王云栖说:“真要走吗?上面很看好你,说不定今年升级加薪的人是你呢?”

我撅了噘嘴:“真抢你名额,你又不乐意了。”

“就知道嘴犟。”

车停在未来城前,我叫住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人,喊:“王云栖,你可不能趁我不在,偷偷跑回去结婚了啊——”

她翻了个白眼:“赶紧回去吃药去,不然我打电话给精神病院了!”

“哈哈哈!”

说完笑完,她继续朝西边的三幢走去,我则转身走向东边的十四幢。

我们背道而驰,可我总隐隐觉得,今后总会再次相遇。

穿过A栋的的门厅,我走到架空层的侧翼,这里停放着十几辆自行车。

掀开一辆车的车衣,一辆捷安特出现在我眼前,装配着Shimano的变速和Dura-Ace牙盘,正是觅旭心声里售出的那辆。

过去几个月,它就这样默默沉睡、等待着。我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后轮上的U型锁应声坠地。

春风有些冷,我的鼻子一阵发酸。

此时我终于承认,我的病症的确造成了阻碍。要不是断药好几个月,我怎么会琢磨出这把钥匙的用处?又怎么会一点点摸清那个人的秉性?又怎么会失控落下眼泪?

“啪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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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poside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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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