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pisode16

坐在我身边的人面目年轻,眉毛浓厚得像是被墨水浸过,长相勉强清秀,要是忽略他稀疏的头顶的话。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就像在看网中的猎物。闫希平开口,语调依旧轻浮:“好冷漠,我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吗?”

“你再跟我说一句话,我就告诉你女朋友。”

“威胁我?”班车正在转弯,惯性作用下,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想得美。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原来如此,我暗自朝他吐了口唾沫。

张芳芳讲得绘声绘色,“印刷四大天王”的名号如雷贯耳。在我入职的前几个月,金属化远不止这点人力,这四人被流放到其他制程,少不了就是因为这个——不论年龄,不论婚否,D区绝大部分女性都被这四人骚扰过。

产线怨声载道,不同部门的投诉雪花一样落在老张桌上,其中闫希平的名字出现得最为频繁。

还记得张芳芳说:“前几天激光三聚餐我也去了。吃完饭过后,闫希平非说带我们去个好地方。”他顿了顿,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没跟着他们上楼,在楼下等了好久。”

谎言之所以难以分辨,很大原因是听者对说谎者有种正面期许——说穿了就是自我麻痹。我并不相信张芳芳对他自己的描述——一个男人,即便有些女性特质,他也是个男人。彼时我无从指摘,只是佯装惊讶,只感慨道:“他们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男人的本性我早知道了。所以无论闫希平还是湿法的某个人大献殷勤,我都只觉得好笑。一坨腐肉竟敢装成一颗心,即便同样温热,也无法掩盖恶臭。

“你很漂亮,”闫希平低声说,吐出的气息落在我耳边,就像苍蝇飞舞,“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把每个月的工资给你,只要你——”

“你好恶心。”

我扭脸跟他对视,显而易见的惊诧从他眼里闪过。

“我恶心,那张芳芳呢?难道他不恶心吗?他能跟我玩在一起,他又能是什么好人?”

见我不说话,他补了句“说话啊,圣女?”

我忍不了了,站起身来,司机立即喊道:“喂!还没到站,快坐下先!”

“我要下车。”

“你耳朵聋咩?落座啊喂,摔了不赔钱的喔!”司机猛打方向盘,大巴回到车流当中。

莫名的愤怒击溃我的体面,我被同乘者的目光网住,本该红透的脸在后视镜中一片煞白。

没人可以救我,除了我自己。

“他刚刚骚扰我,”我指着邻座正在微笑的人,“他说要——”

闫希平只是定定看着我,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无所顾忌。很快车尾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叫嚷:“夜班上糊涂了吧小妹,大巴上本来人就多,不小心摸到谁也是常事,谁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是啊,”他邻座的工友附和,“上班上得快累死去,哪个人还有心思动手动脚呢?”

明明只是两个人在说话,我的耳边却响起群蜂飞舞的嗡鸣——不,细细听来并不是蜂,而是苍蝇,一群臭味相投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

尖叫从我喉咙溅射而出,撕心裂肺的动静瞬间震慑住了整个车厢。大巴猛地刹车,司机转头脸又要骂人,却被我的动作震慑在原地。

我站在过道里,脸上没有一滴泪,大张的嘴巴甚至可以看到震颤不止的悬雍垂,叫喊正是从它身后发出的。

许多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投来埋怨、憎恶的目光,我没有停止尖叫,直到前门在“吱呀”一声后敞开。

我走下班车时,身后的车厢一片死寂。我没去看闫希平是什么神情,只是面无表情往前走。

班车载着一群苍蝇启动了,很快把我甩在身后。

工业区辅路没有人行道,我走在车流右侧,任由汽车的尖啸和我擦肩而过。

走着走着,温热的液体从下颌滴落,我抹了把脸,没有停下脚步。

到未来城前门时,夜幕彻底落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香辛料的味道。荒地里此刻灯火通明,十几辆三轮车在野草间撑起棚子,硬生生给荒野添了几分人烟。

愤怒是最耗费精力的情绪,其次是悲伤。早在二十分钟前,肚子已经咕咕作响,我索性在一个烧烤摊前站定。

“靓女吃点什么?”

“一个烤肠,两个鸡腿,一个鸭腿。多加辣,谢谢。”

“四十二块。你先坐会儿。”

就在我掏手机时,付款成功的语音从摊子的云喇叭里响起:“支付宝收款四十二元。”

这么巧,正好和我的价格一样。我回头看去,是个穿着白色T恤的短发年轻人,正看着我笑。

一张口,竟然是个女人。她一边点头,一边说:“今天在班车上,你……挺有种的。”

我不愿再提:“什么啊,只是发疯罢了。”

“学会了,下次他们再那样,我就学你尖叫。”

“他们?”我抽出红色塑料凳往上一坐。

她坐到我身旁:“我是高温的工艺助工,你呢?”

“我是金属化的。”

“怪不得没见过你,”她耸了耸肩,“别看我在外面像个男人,在车间里竟然还是个‘香饽饽’。”

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将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接着,她说:“在里面都裹成那样了,还总是有人过来捏捏你的肩膀,或者拍拍你的屁股。明明那些人都知道我是女人……”

社会上一直有种论调:是曲线、长发和裙子为女人招致了不幸。可这要如何解释在无尘车间这种地方,面对一个剃了短发,曲线被掩盖,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女人,男人还能受此引诱?要知道,夏娃在面对毒蛇的诱惑时甚至都曾有过片刻犹豫。

我苦笑一声:“可能在某些人眼里,无尘服也是制服。”

“等我赚够钱就跑,我就不信下一家还这样。”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候东西烤好了,老板将袋子递到我手上。我正要继续付款,假小子站起来,留下一句“这些我请了”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徒留我站在原地失语半晌。

当晚,我主动给家里打去电话。接听的人不出意料是我妈。

“这段时间在上夜班吗?”她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是我的幻觉吗?她怎么知道我受了委屈?

眼眶瞬间泛酸,可嘴比心快,我否认道:“没。这个月是白班哩。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都是老毛病了,不好也不坏。”

婚后她被拴在家里大半辈子,身上的顽疾甚至得不到科学的诊断,医生们总说:“你这是妈妈手、你那是妈妈腰,少干家务多休息就好了。”

我离家前,她的一只眼皮毫无征兆地耷拉下来,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全身大检查后,那个文质彬彬的大夫说:“这是更年期综合征,我只能给你开点缓解肌无力的药。”

于是这个老女人只能回到自己的窝里,用仅剩的一只眼看着女儿出巢飞向远方。

我曾说:“要不我在百岛给你找个工作吧。”

“懒得白费心思,”她嗳了几口气,“我去了也是给你拖后腿。再说了,我和社会脱节好多年,不知道该怎么上班了,干不了几天就会给老板开除。”

我没费心思扭转她对自己的看法。人最恐惧的除了未知,就是重临旧地,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衰老——不仅是面容,还有那颗心。

“妈妈,”隔着手机,我轻轻唤了一声,“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像隔了层玻璃,瓮声瓮气的:“我也想你。”

对我们来说,这句话出口之艰难,不亚于负重跑二十公里再做一套雅思真题。

话语很轻,有的东西很重。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上发呆,满脑子都是撤退。手机就是在这时猛烈震动了起来。

解锁手机后,welink通话立即弹了出来。令我诧异的是来电之人竟然是韦鹤迁。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喂?”我试探着出声,回应我的却是漫长的沉默。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呼吸声,对面深吸一口气后,话语倒豆子一样落了下来。

“别相信闫希平的任何话,我说的是任何话——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者暗示了什么,全部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这话说完甚至没来得及换气。我一头雾水:“你跟他说了什么吗?”

对面沉默了,电话瞬间被挂断。再打过去时,只剩无尽忙音。

“不论他说了什么……”房间逼仄,我的嘟囔从墙壁反弹回来,等再次落进耳里的时候却变了味道。

这下全说得通了。下意识间,我的牙关越咬越紧。我就说,闫希平老实了好些时日,怎么今天会在班车说出那些话?原来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但这人偏偏是韦鹤迁,那个在台风中把物资和唯一衣物给我的韦鹤迁。

为什么好多人分明好端端的,突然就腐烂了?

为什么?

我以为他不一样,我以为他是个异类,我以为……

接过水,我吞下平日两倍的药量,重重将自己摔进床里。在床架发出的晃动中,我点开OA系统,早早地给明天请了个假。

杂乱思绪还在脑子里奔涌,而身体却在药物作用下罢工了。

首先是肌肉,从头到脚,可供我支配的渐渐只剩下眼皮;接着是呼吸系统,鼻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开嘴,任空气流进来;最后是意识,不同场景在眼前闪烁,一个接着一个,某个场景没能来得及展开全貌,我的意识在这时候被虚无吞没。

不是黑暗,不是白昼;不是晴也不是雨;这里没有任何气息,也没有温度。

什么也没有。

一夜过去,我再次做了那个梦。这次和先前别无二致,只是我没逃命,而是眼睁睁看持弓追杀者一步步逼近。

十米,五米,两米——

近在咫尺,祂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日光,将我笼罩在有限的黑暗中。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空无一物,祂伸出的手却因我的发问悬空在原地。

“你究竟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是我的理智还是我的命?”

“霸占我的梦这么多次,你拿着把弓把我撵得团团转,还不是没把我杀掉。”

“你不过就是个懦夫,连脸也不敢露。”

话音未落,我被橙黄的朝阳晃了眼,面前的黑暗消失不见。

人呢?

我低头一看,盔甲在脚边散落了一地,中间是捧漆黑的灰烬,还有一把没有箭矢的弓。

头顶湛蓝一片,耳边却传来滚滚雷鸣。

“隆隆——隆隆——轰!”

巨大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我瞬间睁开了眼睛。

从睡梦中被惊醒时,人是没有全部意识的。所以在我看见狭窄的房间门口一片黑影幢幢,本能绕过理智,我大张着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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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pisode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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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