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社畜鬼》
【一】
忙不迭，男，二十二岁，前互联网大厂资深运营，现地府滞留区三年工龄社畜鬼一枚。
此刻正用他半透明的食指，第一百零七次戳着面前同样半透明的触摸屏。
屏幕幽幽的绿光照亮了他因为加班熬夜而比鬼惨白的脸，也映出上方一行不断滚动的标语：
“今日搬砖不狠，明日地位不稳！争取早日报号，投胎做人！”
标语下面，是他的个人工作面板：
【姓名：忙不迭】
【鬼龄：3年7个月零5天】
【当前岗位：地府文书司·第七档案处·末等编外文录员】
【本月绩效：录入往生者基础信息 7，892 条（目标：10，000条）未完成】
【评定：丙下（连续第9个月）】
【本月俸禄：冥通宝 1，500 铢（已扣除绩效未达标罚款300铢，迟到早退罚款150铢，工作区域阴气凝聚度不达标罚款200铢）】
【可用投胎积分：127点（距离最低档‘人道·随机分配’摇号资格 还差 8，873 点）】
【温馨提示：亲，检测到您鬼龄即将突破四年，阴气消散速度加剧，请及时补充‘固魂香’哦~ 商城特价：500铢/柱，三柱起售~】
忙不迭盯着“俸禄”后面那可怜巴巴的数字，再想想自己熬夜熬得快要散架的三魂七魄……
瞬间，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邪火，伴随着生前加班猝死的记忆碎片，轰地烧了起来。
人间卷，他忍了，毕竟要吃饭。
死了总该消停吧？
结果呢？地府才是终极内卷王炸！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那队伍排得比他生前见过的任何网红店都蜿蜒曲折。
鬼山鬼海，个个神情麻木。
据说最近投胎通道拥堵，摇号系统上线，中签率低得令人发指，堪比一线城市车牌。
孟婆汤都搞起限量供应和口味竞赛。
听说，最近还新推出了“忘忧芝士莓莓”和“孟婆特调冷萃”，得加钱或者用积分换。
至于工作……呵呵。
地府文书司，听名字挺唬人。
实际上就是个无边无际的信息流水线。
他们这些末等文录员，每天对着这破屏幕，录入无数往生者生前鸡毛蒜皮的信息：XXX，卒于XX年XX月XX日，生前最爱吃楼下王婆卖的韭菜盒子，曾于七岁那年偷摘邻居张大爷家未熟的酸葡萄三颗……
无穷无尽，琐碎得能让鬼再over一次。
关键是，这破系统比Windows 98还卡，动不动就死机乱码。
阴间网络延迟高得离谱，绩效考核却严苛得不近鬼情。俸禄那点冥通宝，买柱最劣质的固魂香都得掂量再三，更别提攒投胎积分了。
——那根本就是个画在纸上的、永远吃不到的饼。
“啪！”
一声愤懑的响指在灰蒙蒙的工位隔间里响起。
可惜，鬼魂的响指没有实质声音，只有一点微弱的阴气波动。
忙不迭环视四周。
这是一片无比开阔，毫无**可言的办公“荒原”。
无数个类似他这样的社畜鬼，端坐在工位后，面对着闪烁的屏幕，手指（有的鬼已更改形态，自动更新成爪子、触须等高级形态）飞舞，神情或麻木，或焦虑，或癫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滞，独属死牛马的阴冷气息，比忘川河的水汽更刺骨。
死气，沉沉的绝望。
这就是地府底层打工鬼的日常。
“嗡——”
忽然，震动忽然传遍整个文书司第七档案处。
所有鬼魂面前的屏幕强制切换，变成了一张巨大而威严留着络腮胡的鬼脸。
是地府十殿阎罗之一，专司功过核算与低级鬼员管理的阎罗王，楚江王的分身影像。
“诸位同僚，诸位地府的建设者们！新一季度的业绩冲锋号角已经吹响！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任务重，压力大……”
又是这套。
忙不迭翻了个白眼，可惜鬼魂翻白眼效果不佳，眼珠子差点翻过去回不来了。
“……但是，地府的繁荣，轮回的秩序，离不开每一位的辛勤付出！你们录入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维护三界平衡的重要基石！”
楚江王的影像挥舞着虚幻的手臂。
“为了激励大家，本王在此宣布，接下来三个月，绩效排名前百分之一的优秀员工，将获得‘优先投胎评估通道’体验机会一次！而连续一年绩效甲等的同僚，更有机会在下次‘福报家庭’投胎指标中，获得额外加分！”
画饼。
还是馊的。
“福报家庭？”旁边工位一个看起来鬼龄比忙不迭还长的老鬼低声嘟囔，“上次这么说，结果排到的那几个，不是投身996世家，就是内卷狂魔家族，还不如在这当鬼清闲……至少相对稳定。”
相对地穷着，稳定地看不到希望。
忙不迭胸口的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半透明的魂体都发烫。
生前被老板画饼撑死，死后被阎王画饼噎死？
凭什么？！
他三百年多来积压的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去他妈的基石！
去他妈的福报！
老子不干了！
行动快过思维。
忙不迭猛地站起身，直接切断了自己工位屏幕与中央系统的连接——这违规操作会扣罚巨款，但不在乎了。
然后，在周围鬼同事惊愕，他伸出双手，十指如飞，纯粹以自身魂力为引，凌空书写。
那是《地府阴司鬼员劳动保障暂行条例》，俗称鬼版劳动法！里面清晰罗列了每日工时上限、最低俸禄标准、强制休息条款、绩效评估的公平性原则……
这些条文，每个入职的鬼都“学习”过，但从未有鬼当真，更别提如此大张旗鼓地凝聚展示。
最后一笔落下，一篇金光闪闪、条文分明的“状纸”悬浮在他面前。
“楚江王大人。”
忙不迭的声音穿透了阎王影像还在进行的激昂演讲。
“您说的，比唱的好听！看看这个！工时无限压榨，俸禄随意克扣，投胎承诺空头支票！这破工，谁爱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最后一个字吼出，他用尽剩余力气，双手狠狠向前一推！
那篇金光璀璨的“状纸”，如离弦之箭。
在无数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啪叽——”结结实实，拍在了阎王脸上。
虽然只是影像，但法术联结之下，这一下无疑带着十足的侮辱和挑衅。
影像瞬间卡顿。
楚江王那双威严的鬼眼似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百倍，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翘。
整个第七档案处，死一般寂静。只有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吹丧曲。
下一秒，整个办公区“嗷呜嗷呜”亮起猩红色的警报。
“警报！警报！检测到编号癸-七-四四四四号鬼员忙不迭，对上级主管进行公然侮辱、挑衅，严重违反《地府阴司治安管理条例》及《鬼员行为规范》！立即实施控制！”
数个穿着黑色阴差制服，手持锁魂链与打魂鞭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浓郁的阴气中浮现。
忙不迭看着围上来的阴差，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甚至，嘴角扯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弧度。
不干了。真好。
视野被黑色的锁魂链遮蔽的前一刻，他脑海里飘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可惜，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到账呢……算了，反正也没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