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仍在下。
文宸舟伸手，指节抵在了门前。门没关紧，他一敲，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细碎的光跳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色，文宸舟歪了下身子，探头往门内看去。
屋里只点着蜡烛，约莫三十岁的女人正坐在床边，她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只手伸向枕头下面，单手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看着他。
“您是……？”
“别担心。”文宸舟礼貌微笑，“我是严辰的队友。”
说罢，他摸了摸大衣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来个薄如蝉翼的东西，“你丈夫托我给你送来研究院的补贴。”
女人盯着他，没动。过了一小会，她“哦”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把手里的剪刀塞了回去，再把女儿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床上，这才走向门口，接过了那东西。
自始至终，文宸舟没有走进屋子一步。
见她接了，文宸舟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准备多留，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女士。”
他对着那人微微颔首，拉上了木门。
跳动的烛火被慢慢关回门内，一点点地带走了嘴角的弧度。
雪花堆在文宸舟的身上，冷风吹过，几缕黑发夹杂着细雪吹到了他的脸上，又扑回耳后。
文宸舟一动未动，神色冷淡。
门内传出了火焰噼啪声。透过木门上的缝隙，文宸舟看到那女人暗骂了声晦气，看都没看一眼那东西，随手就放在了蜡烛上。
火舌舔上去，她手上的东西很快就成了一摊灰。火光摇曳，床上的女孩轻哼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只有反抗军才会销毁研究院的一切东西。
这趟来得值啊。文宸舟想。
他拢了拢大衣，转身走了。
…………
“真想不到，文家的大少爷还和贫民窟里的混血种有关系。”
刚关上车门，文宸舟就听到了一声讥讽声。
说是讥讽，倒更像是一句平静的挑衅，语气冷得像外面的雪。
文宸舟扯了下嘴角，没着急开车，抬手，又摁了一下手环。电流声响起，身后的人挣扎了一下，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粗喘了几下，终于不说话了。
“看来虞家确实没给你良好的教育。”驾驶座上的人叹了一声，声音温和，“没人告诉你，作为贵族，更应当与平民打好关系吗？”
后排人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哼笑，算是给他这句话的回应。文宸舟倒也没在乎，踩了脚油门，车子吭吭哧哧的跑了起来。
“安静些。”他道。
…………
新世纪研究院，海洋分院。
员工宿舍。
“咔。”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没多久，半旧的木门就被推开了。冷风携着外面的雪花一股脑灌进来。
屋内灯缓缓亮了起来，暖气也嗡嗡的响着。文宸舟轻轻喘出一口白气，脸上的发丝被吹出的暖气卷着往后跑，有几根扑在了后面人裸露出来的脖颈上。
在他背后，身形高大的男人垂着眼，身上披着厚实的大衣，只扣了最上方的扣子。
大概是被电流太过刺激，他安静了很多，再没有挣扎。感受到脖颈上的微痒后，也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前面人背后的乌发。
文宸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抬手，手指扯开了脖颈上的围巾，又拉开了腰上的衣带，大衣敞开。没一会，风衣和围巾被尽数褪下，随手挂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没了风衣的遮挡，微凉的冷风直直的拂过文宸舟白皙的手腕。
“关门。”他偏头道。
“……”
虞夏恒没说话。他垂着眼，视线扫过文宸舟右手上的手环，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听话的关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暖和起来。就着暗黄的灯光，文宸舟在靠窗的书桌上摸索着。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顺着重力垂在了桌上，跟着他寻找的动作一摇一晃的。
窗帘没拉，外头的月光打下来，零零碎碎的落在文宸舟身上。虞夏恒盯着他的背影，从这个视角看，刚好能看到黑发旁那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别过眼，没再往那边看。
好一会，文宸舟才直起身子。他的毛衣不是宽松款，一直起腰，灯光就勾勒出精瘦的腰身。他捏着张半折的纸，右手拿着只钢笔，转身往茶几走去。
“啪。”
虞夏恒抬眼，看到那张半折的纸被文宸舟随手扔在了茶几上。纸面迅速平摊，上面的折痕也随即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种材质，是研究院为了应对资源紧缺的状况而制作的，一张纸可以使用无限次数，对于现在的地下城来讲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根据情报，这种材质还属于研究院的机密。
虞夏恒没说话。
文宸舟正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懒散。精致的钢笔在他指节分明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被握在手里。他笑了一声，对着虞夏恒勾了勾手。
“过来。”
……傲慢无礼，轻浮孟浪。
虞夏恒压着眼皱眉，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走到文宸舟对面，坐在了沙发上。
对面人递来了钢笔，“把这个填了。”文宸舟道，食指点了点桌上的纸，将其推到对面人眼前。
虞夏恒垂眼，看向那张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纸。红色刺目，他一眼就看到了纸上的大字。
——新世纪海洋计划报名表单。
那个人人皆是避之不及的，如上古恶兽一样的计划。
虞夏恒扯了下嘴角，没动。
海洋计划，顾名思义，是和海洋有关的计划。海洋计划里，研究院将会组织科研小队出去探测海洋状况，检测是否有生命体存在，是否适合现存的人类生活。
不过，海洋计划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人类在闲暇之余产生的对未知的渴望，相反，它是为了整个种族的存活与延续而存在的。
——人类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下去了。
自从人类因战争问题而全体移迁至地下城后，资源问题就像是断头台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颅上。地下城是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倘若一直待下去，资源耗尽是迟早的事。
但外面是未知的，没有先行者，中央断然不敢贸然行动。
——海洋计划诞生了。
计划一推行，参加的人几乎挤满了研究院。而在重重选拔下，只有十个人被选中成为海洋小队的一员。他们皆是各个领域的豪杰，实力强劲。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完好无损的回来。
但没有。
他们失踪了。
连带着研究院最先进的机器人，一起失踪了。
自此，人心惶惶。
“……怎么？”见虞夏恒不接，文宸舟伸手，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含笑道，“不会写字？”
对面人默了默，抬起了手。银光闪过。大衣的阴影之下，他的手腕赫然被黑色铁条锢着，连手指都被紧紧包裹。
“嗯。”虞夏恒冷冷道。
文宸舟这才想起来，为了防止车上的事情再次发生，他特意让“蜘蛛”从全身绑着变为重点绑住手腕等作案工具。
“抱歉。”他弯了弯眼角，伸手，把钢笔拿了回来。那张纸也被移到了面前，一缕发丝垂在了纸上。
“姓名？”
“虞夏恒。”
“年龄？”
“19。”
文宸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黑色墨水湮开了一个小点，只持续了一会儿。
“性别？”
“……”
“性别？”
“男。”
文宸舟停了停，又补充了几行字，这才把笔放下，起身道，“好了。”
虞夏恒紧随其后。“你做这一切，只为了让我顶替你？”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文宸舟背影。
说实话，他不信文宸舟花重金买下他一条命只是为了这个。
文宸舟的脚步停在了桌前。他没回头，自顾自拉开了抽屉，把纸扔了进去，“我没说过，你可以随意向我提问。”
“还是说，比起我这，你更喜欢待在疯人院里？”他笑了声，道。
一个地名，就唤起了虞夏恒身体上的记忆。
电流流过全身的感觉、麻醉剂扎进动脉的感觉、被迫张大嘴巴吞下数不尽药物的感觉、血腥与恶臭盘踞呼吸道的感觉......
胃里一阵翻涌，他低了头，冷声道：“对不起。”
文宸舟闷笑了声，“逗逗你的，你还真信了？”
“好容易才把你请来……我怎么舍得再送回去呢？”他叹道。
“……”
胁迫！威慑！神经病！
虞夏恒极尽脏污之词的骂道，面上却也只是冷哼了声。
“当然，我也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海，”文宸舟道。再转身时，食指上勾了个挂件。他踱步回来，又坐到了沙发上，“明天，我们一起去。”他眯着眼笑。
虞夏恒嗤了声。
“怎么，你看起来不太想和我一起去？”
“……”
“开心点，”对面人嘴角轻快的往上一弯，“出海的话，不会让你这副样子去。”
“ 我会解开蜘蛛对你的束缚。”
顿了顿，他含笑，“但你知道，万事都是有代价的。”
“你呀，得跟我互换身份。”
虞夏恒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年轻男人靠在沙发上，颇有些悠然自得，“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做一个乖孩子。”
“你知道的，我脾气并不算好，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说罢，他闭了只眼，食指隔着距离轻点了下虞夏恒的额头。
傲慢至极。
肉眼可见的，对面少年的脸抽搐了下。
“从明天开始，你叫文宸舟。”文宸舟道，指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研究院会同意我的申请吗？”
“会呀。”文宸舟轻声答，“有我在，没人敢拒绝你。”
虞夏恒默了默。半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上扬，连眉头都松了。
“那——”
“你不怕我暴露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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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