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的日记(节选)
10月15日阴
爸又喝醉了。
客厅里传来玻璃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还有他野兽般的咆哮。
“……八十万!……八十万!……他们是要逼死我!……逼死我们全家!”
妈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撕心裂肺,像破旧的风箱。
我缩在书桌前,手指死死抠着木头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桌上摊着那张催命符一样的缴费通知单——肾移植手术及后续抗排异治疗,预估费用:人民币捌拾伍万元整。
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爸摇摇晃晃冲进来,满身酒气,眼睛通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看到没?!……看到没?!……你妈等着钱救命!……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了!……银行要查封房子!……那些穿西装的吸血鬼……天天堵门!……你老子我……快被逼跳楼了!”
他猛地把我掼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听着!……小兔崽子!……现在只有一条路!……把你吴老师那部手机……给我弄来!……听见没有?!……弄来!”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吴老师?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惊弓之鸟一样的物理老师?
他的手机?
爸的脸扭曲着,凑得更近,酒气熏得我几乎窒息:“……那里面……有东西!……能救命的!……姓周的……姓李的……那两个王八蛋……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工程款……材料……学生那事儿……他们屁股底下全是屎!……只要拿到录音……拿到证据!……他们就得乖乖听话!……就得给钱!……你妈……就有救了!……懂不懂?!……这是你妈的命!……是你这个废物儿子……唯一能做的事!”
废物……我闭上眼。
妈痛苦的咳嗽声,爸绝望的咆哮,催债人凶狠的砸门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
黑暗里,只有那个冰冷的数字在发光:850000。
妈的命。我……别无选择。
10月18日小雨
旧图书馆的空气像凝固的墨汁,又冷又重。
我蹲在二楼那个废弃阅览室的破窗边,雨水顺着破损的玻璃流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蜿蜒。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我必须确认。
午休铃响过十分钟了。
透过窗缝,能看到初一三班那扇紧闭的后门。大部分学生都涌向了食堂,走廊空荡荡的。
心跳得像擂鼓。
目标:讲台。
吴老师习惯把手机锁在左下角那个抽屉里。锁是常见的弹子锁,结构简单。
我的工具——一根特制的记忆合金探针,从爸公司废弃的仪表箱里拆出来的,还有一小块磁化过的薄钢片,是物理课实验剩下的。
我反复练习了上百次开锁动作,指尖的触感几乎成了本能。
难点是时间。
午休只有四十五分钟。
吴老师通常会在教室待到12:10左右才锁门离开,去食堂或者办公室。
他离开后,教室就空了。
但走廊有监控。
刘烨……那个画画疯子。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天台对着灰蒙蒙的城市发泄。
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创作”,一个能让我暂时逃离这狗屎现实的地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然后嗤笑一声,把美术室的钥匙扔给我。“……西北角,旧美术室,锁坏了,自己想办法进去,里面够‘安静’,也够‘脏’。别弄坏我的画。”
他没问我要干什么。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也许他猜到了什么。愤怒的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甚至还“随口”提了句:“……想清净?……A1F-03那个AP信号最差,死角也多……哦,对了,后勤部老王头中午爱在值班室打盹,系统通知发晚点他也不知道……”
够了。
信息足够了。
干扰监控的方法有了。
据点有了。
现在,只差行动。
10月22日阴转多云
午休铃像丧钟一样敲响。
我混在涌向食堂的人流里,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
走到楼梯拐角,我闪身躲进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人群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
时间:12:05。
戴上一次性PE手套,深吸一口气。
从背包夹层里掏出那个烟盒大小的黑色金属块——自制的信号屏蔽器。
爸公司淘汰的通讯模块改的,功率不大,但覆盖一个走廊AP足够了。
按下开关,指示灯微弱地亮起。
恒温,恒温……我默念着,把它塞进消防栓箱的缝隙里。
目标:初一三班门口走廊的监控。
干扰时间:15分钟。
足够了。
脚步放轻,像猫一样溜上二楼。
走廊空无一人。
目标教室的后门紧闭着。
我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侧耳倾听……里面还有细微的翻书声?
吴老师还没走?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12:08
12:09
终于,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门口!
我猛地缩进旁边敞开门的空教室——工具间,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吴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驼着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扫了一眼走廊,根本就没注意到阴影里的我,然后掏出钥匙,咔哒一声锁上了教室前门!
接着,他走到后门,同样咔哒一声锁死!
确认锁好后,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楼梯口。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下方,我才敢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时间:12:11。
屏蔽器在工作,监控是雪花。
行动!
我闪身出来,快步走到初一三班后门。
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掏出合金探针和钢片。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肌肉记忆还在。
探针深入锁孔,感受着内部弹子的位置……找到了!钢片抵住锁芯外侧,施加旋转力……同时探针精准地拨动弹子……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锁开了。
推门,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安静的空气里投下斜斜的光柱,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讲台就在眼前。
我几步冲过去,蹲下身。
抽屉左下角,锁孔暴露在外。
同样的手法,探针深入……心跳如雷。
咔哒!
又一声轻响!
抽屉锁开了!
拉开抽屉,里面散乱着备课本、粉笔头……而在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磨砂质感的旗舰手机!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就是它!我一把抓起手机!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没有犹豫,立刻关机!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
时间:12:13。
迅速将手机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快速拂过抽屉边缘和锁孔,消除指纹和纤维?
心理安慰罢了。
合上抽屉,锁好。起身,环顾四周。桌椅整齐,阳光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快步走到后门,侧耳倾听……走廊依旧死寂。屏蔽器还在工作。
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锁舌弹回的轻微“咔哒”声,像是对我行动的宣判。
快步走向消防通道,取出还在发热的屏蔽器,塞回背包。
时间:12:15。
干扰结束。
没有走楼梯。
我推开消防通道尽头那扇常年不锁、通往旧图书馆维修通道的小门。
里面阴暗潮湿,布满灰尘和蛛网。
这是最快的撤离路线,避开所有可能的人流和监控。
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但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
口袋里那部冰冷的手机,像一块燃烧的炭,烫着我的肋骨。
妈的医药费……爸的咆哮……周主任、李校长虚伪的脸……吴老师空洞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疯狂旋转。
10月23日阴冷
旧美术室弥漫着松节油和霉菌混合的怪味。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开机。
屏幕亮起,冰冷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
需要密码,六位数。
爸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姓吴的……胆小如鼠……密码不是生日就是工号!……试试!快!”
吴明……工号?
我不知道。
生日?
更不知道。
胡乱输入几个可能的数字组合:123456,000000,888888……屏幕无情地显示:错误,错误。
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怎么办?
如果锁死……如果数据清除……妈的救命钱……爸会打死我的!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
我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着点开紧急呼叫界面……然后,在拨号盘上,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吴老师的手机号码!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他会不会用自己的号码做密码?
屏幕闪烁了一下……竟然……竟然解锁了?!主界面跳了出来!我的呼吸瞬间停滞!爸说得对……他果然……胆小到了骨子里!连密码都设得如此……可悲!
手指颤抖着点开录音应用。里面果然有几个文件!命名很随意:“教研会”,“家长沟通”,“周主任谈话1”,“李校长谈话2”——日期都是近期的。点开“周主任谈话1”……
“……新教学楼那边……材料验收……你懂的……睁只眼闭只眼……李校那边我去说……好处少不了你的……”一个油滑的男声——周强。
“……放心……陆总……该有的……一分不会少……合作愉快……”爸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
点开“李校长谈话2”……
“……那个学生的事……必须压下去……家长那边……用钱解决……封口费从我特别经费里走……别闹大……影响年底评级……”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李振国。
“……明白……李校……已经处理干净了……保证不留尾巴……”周强的声音。
还有一段!日期更近!文件名:“催债”!
“……钱呢?!陆建国!说好的工程款呢?!……再不给钱……老子就把你们那些烂事全抖出去!……大家鱼死网破!”爸的声音歇斯底里。
“……注意你的身份……陆总……”一个陌生的、极其冰冷的男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威胁,“……有些话……说了……会后悔的。想想你老婆……你儿子……”
录音结束了。
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美术室里回荡。
手指冰冷得失去了知觉。
这就是爸要的东西?这就是能救妈的“证据”?
肮脏的交易。
掩盖的丑闻。
**裸的威胁。
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这部手机,也缠绕着我的心脏。
有了它……爸就能去威胁周强和李振国?
就能逼那个冰冷的“王哥”给钱?
妈的病……就有救了?
可是……吴老师……他录下了这些……他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也像周强他们一样……是这滩浑水里的……一条鱼?
想到他平时那副懦弱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怒火突然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道貌岸然高高在上?!
凭什么我爸要像狗一样被逼债?!
凭什么我妈要躺在病床上等死?!
凭什么……我要像个贼一样在这里发抖?!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绝望的土壤里滋生……爸只说要手机里的证据……可手机本身……是不是也能……换点钱?
吴老师那么紧张这部手机……里面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吧?
勒索他!
让他拿钱!
多一笔钱……妈的手术就多一分希望!
而且……这也是对他“知情不报”、“同流合污”的惩罚!
对!惩罚!
手指颤抖着,我找出吴老师的号码。编辑短信。
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裂痕:
“东西在我这。”
“想要?按我说的做。”
附上手机开机画面的截图。
发送。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惨白的脸。
深蓝色的校服袖口,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幽蓝色的粉末——美术室废弃颜料,在黑暗中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
深渊的回响,开始了。
而我,正站在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