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虽然笑着,脸上的皱纹却没有随之舒展,连嘴角都有向下的趋势。
她拇指轻轻拭去苏月落下的泪,知道手上有茧,动作又柔又缓,生怕刮疼了面前的女孩。
“小娃娃,过去受了不少苦吧,脸上都没肉。”王奶奶粗略擦去自己眼睛的泪花,“脸色不好,身子骨也不好。”
其实,来安王府这几日,苏月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倒也长了点肉,不过不多,看不出很大变化。
苏月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想开口说话,却一句也吐不出,唯有眼泪从眼眶滑下,顺着先前的泪痕滚落。
王奶奶从怀间取出一块粗布,灰黄色的,四四方方的样式。她捏住一角,离苏月近了些,轻轻擦去她的泪。
“小娃娃,你应该跟我孙女年纪相仿,老天保佑,不要让你再受苦难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小娃娃还这么年轻,生得这么好看,应该享福才对。”
面前的老人动作轻柔,那块粗布在苏月脸上来来回回擦着,却没让她感到难受。
苏月注视着王奶奶的眼眸,那双眼睛似有些浑浊,眼白也发黄,但她却看得愣了神。
温柔、怜爱、慈祥……包裹着苏月,她内心的城墙在此刻加速瓦加。
“奶奶……”苏月闭上眼睛,握住了她的手,“之前苦,现在不苦了。”
“小娃娃,你说什么?”
闻言,苏月破涕为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王奶奶!我现在不苦了!我很开心!”
女孩弯起眼眸,眉毛也弯了起来,笑得灿烂,就连眼角未干的水汽都闪着光。
王奶奶也笑了,“现在过得开心就好。”
看着为她高兴的老人,苏月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同王奶奶聊了许久。
她拖着腮,听老人家讲自己的过往,讲自己的儿子偷鸡蛋、掏鸟窝、追大狗,又讲儿子和儿媳妇的恩爱日常,最后讲到孙女跟爹爹一个死出样,偷鸡蛋、掏鸟窝、追大狗。
几人听着,只觉有趣极了。
苏月面上笑意盈盈,老人说一句,她便应一句,直至太阳渐落,天空卷起一片火黄。
王奶奶的儿子同程嫣打了声招呼,就将王奶奶带走了。
临别前,苏月站起身想送送她。
王奶奶握着苏月的手,拇指来回摩挲,眼中恋恋不舍,“小娃娃,多吃点,长得白白胖胖的。”
“多来陪奶奶聊天,就在嫣嫣这。”王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很喜欢你,小娃娃,你面善,是有福之人啊。”
苏月听完她最后一句话,愣了愣,随即恢复如常。
“嗯,谢谢奶奶!我会的!”
待王奶奶走后,苏月望着他们母子俩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奶奶很慈祥,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自己的孩子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是陌生人,却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
不,王奶奶单纯只是感觉到了,或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着方面比较敏感。
只是……
苏月低头,嘴角微微翘起,但看不出开心,反而是一股苦意。
她可不是什么有福之人。
从她记事开始,母妃疯病,又被父皇抛弃,在漠国苟延残喘,不幸染上了心疾。如今还被当成棋子,成为联姻的工具,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如此看来,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只是一个用尽全力只为活着的人罢了。
她不信老天爷,也不信福报会在落在她身上。不过,她倒是希望王奶奶一家能够越来越好,王奶奶是好人,应该有福报。
“王奶奶一家住在城南,是心善之人,大家伙都很喜欢她。”程嫣吊儿郎当倚着桌子,“看样子,安王妃也是如此。”
王奶奶不知她的身份,但程嫣却知道。
这馄饨店虽然开在巷子里头,常来的顾客也不过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事就喜欢来这唠唠嗑。
程嫣喜欢这种氛围,但她又是爱凑热闹的人,因性格大方讨喜,倒是结交了许多人 ,几乎将城内的八卦听了个遍,这其中,就包括苏月和箫谙的。
苏月也不觉奇怪,自如地回答,“嗯,王奶奶人好,同她说话很舒服。”
“人人都说安王妃清冷避世,没曾想,这传言同你本人完全不符。”程嫣慢慢悠悠走到苏月身前,“真实的安王妃,倒是可爱极了。”
苏月措不及防被夸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程老板,你这是干嘛。”
程嫣双手一摊,“没干嘛啊,就夸夸你罢了。”
“我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何必带着破帷帽。”程嫣努嘴,拿起被苏月放在椅子上的帷帽,“听我的,下次把这东西撇了。”
苏月眼神制止了想要出声的华阳,“多谢你的好意,我会努力尝试的。”
“要不这样,如今已至黄昏,街上的人应也少了,你回去时就别戴这东西了。”程嫣手腕一转,将帷帽收至身后,“我将店关了,陪你回安王府,如何?”
苏月还没来得及拒绝,程嫣便自顾自向店里走去,“就这么说定啦。”
苏月愣在原地,心底一阵慌乱,想拦住程嫣的手顿在半空,但到底还是没动,仍由程嫣去了。
程嫣察觉苏月的动作,嘴角一勾,余光却溜去一旁的拐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田雪凑至苏月跟前,“夫人,您这又是何苦,万一街上的情况不似程嫣所说,又该怎么办?”
华阳眉头死死皱起,握住佩剑的手背能窥见青筋。
他目光落在馄饨店内,“夫人,不如我将帷帽抢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苏月逗笑了。
“我知道你们的担心,但我总不能戴着帷帽过一辈子吧。还有,人家程老板是善人,华阳,不能对人家无礼。”
程嫣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就关上了店门,手中还多了一个木盒。
“这是我自己包的馄饨,炸的,你回去记得重新炸一炸,可香了。”程嫣将盒子递给田雪,“若是想吃煮食就到我店里来,或者我送去安王府也成。”
苏月谢过程嫣的好意,想要付钱时却被拦住了。
程嫣按住她的手,“送你的,就当交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在苏月的生活中极其陌生,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交到朋友。
程嫣在苏月眼前晃了晃手,“喂,回神啦安王妃。这个季节天黑得快,再不走,这天就彻底黑全了。”
“真的可以成为朋友吗?”
苏月看着程嫣,眼神中流露出询问和无措,像是一只小猫,小心翼翼确认着程嫣的心思。
程嫣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安王妃,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可爱极了。”
“我……”苏月抿唇,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惹得程嫣如此模样,一时羞红了脸。
程嫣擦去眼角的溢出的泪花,抬手揽过苏月的肩头,“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哈哈哈哈。”
“走走走,送你回府。”
苏月被成嫣拖着向巷外走去,路过一处拐角时忽有风动,她没有察觉,程嫣却不着痕迹瞄了一眼。
“巷子里有风,如今越来越冷,若是冬日里过来找我,记得披上厚实的披风。”程嫣说着,“但在夏日,这条巷子就舒服极了。”
“那时,你过来坐,我给你做碗冰豆花、冰凉粉啥的。”
苏月顺着她的力道,与程嫣并肩而行。
听见她的话,苏月转头凝视她的侧颜,百般纠结后,防线瓦解的那刻,苏月勾唇一笑。
“嗯,好。”
程嫣为人很好,与她做朋友肯定很开心。
“谢谢你,程嫣。”
她终于有朋友了。
说不紧张,其实是假的。
走出小巷时,事态并没有像程嫣说的那般。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不过同先前相比,人流倒是稀疏不少。
苏月的腿肚子都在颤抖,打退堂鼓的想法刚刚升起,便被程嫣扼杀在摇篮中。
苏月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程嫣拉进人流之中。
“诶,程嫣……”
“安王妃,那家的酥饼好吃极了,你还没试过吧,我带你去试试。”
也不知程嫣哪来得力气,逛完一家,再逛另一家,没等苏月喘口气,又被程嫣带着去逛小摊,顺手还被她塞了一只糖葫芦。
华阳和田雪在后面跟着,眼见拦不住,唯希望唤起程嫣的良知。
华阳:“程嫣!让我们夫人喘口气先,我就这一个夫人!”
田雪:“夫人体弱,程老板手下留情啊。”
……
“安王府到啦。”程嫣笑着,放开苏月的手,“感觉如何?”
苏月左手捏着糖葫芦,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也呆呆的,久不见气血的脸上竟然透出了红色。
不是害羞的红,是自然有血气的红。
看着,程嫣的笑意更深了,“没有你想象中的恐怖吧。”
苏月这时候才有了反应。
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全程都被程嫣带着走,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以至于她根本没时间关注周围的变化,也没出现任何不适的反应。
所以,她就这么在人群中穿梭,还没带帷帽。
想到这,她抬眸看向程嫣。
这一切,都是程嫣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让她迈出第一步,而她也做到了。
她终于做到了。
苏月星眸弯了弯,“谢谢你,程嫣。”
程嫣无所谓地摆摆手,“先谢过你自己,再来谢我吧,安王妃。”
“苏月。”苏月注视程嫣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叫我苏月便好。”
程嫣愣了一瞬,随即领会到她的意思。
“嗯,苏月。”
这小姑娘在“朋友”这方面倒是真严谨,而且还呆愣愣的,似没有心机,确实和旁人不一样。
苏月进府后,程嫣也不过多逗留,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箫谙啊箫谙,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随后,也不知想到什么,双手一摊,“算了,这人肯定不会还了。”
啊啊啊啊,考完啦,我回来啦小宝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