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雨愁

清明的纷纷细雨总来得缠绵,灰蒙蒙的厚重乌云把碧蓝的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连半缕阳光都漏不出来。

细密的雨水滴落在沥青路面上,积起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坑,路过的车轮轧过去的时候,溅起一阵阵浑浊的水花,拍打在人行横道上,发出一声声哗啦的轻响,把整条街的柏油路面,都浸得湿滑透亮。

没过多久,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停靠在了墓园的大门口,引擎的轰鸣声慢慢熄了下去。

陆屿舟轻轻拉开车门,从里面走了出来,随手撑开自己身旁握着的黑伞,伞面稳稳挡住了头顶落下来的雨丝。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泛着的一缕浅淡晨光,低声细语地和驾驶位上跟着自己一起来的司机说了声“我自己进去就行”,便独自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径直往墓园深处走了进去。

也许是天气太过阴沉的缘故,又或是现在的时间太早,墓园里并没有多少前来扫墓的人,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人影,撑着伞交错站在不同的墓碑前,安安静静地摆着祭品,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陆屿舟顺着熟悉的路线,默默走到墓园最偏僻的角落里,停在了母亲的墓碑前。

他看着碑面上那张永远勾着一抹温和微笑的遗照,照片上的人还停留在最风姿绰约的年纪,他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俯下身将自己事先带来的一捧白菊,规规矩矩地摆在了碑前的石台上,随后抬起手,轻轻地拂过那照片上沾着的雨水和灰尘,把遗像上的水渍一点点地擦干净。

“妈,又过了一年,儿子来看您了,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鸟叫声,躲在树叶底下避雨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发出了几声轻响,像是在回应他说的话一样。

陆屿舟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墓碑前沾着泥水的石板上,语气平淡,却又好似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戚,顺着雨丝飘进了空气里:

“妈,您走了这么多年,儿子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只能任由旁人摆布,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权利去争取,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当年母亲亲手送给他的机械表,表盘里的银色指针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走着,镜面里倒映出自己此刻沾着雨珠的影子,轮廓都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更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拥有的越多,以后就会失去的越多,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雨水顺着他高举着的伞沿往下落去,在他和墓碑之间,隔起一道细密的水帘,雨珠砸在地面的积水里,发出哒哒的轻响。

陆屿舟清了清略微发涩的喉咙,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我想要获得自己期望的那份幸福,这难道就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即吗?”

他抬起手,擦了擦自己有些发红的眼尾,指腹蹭过发烫的皮肤,抿了抿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妈,您说,倘若命运的结果早已被人写好了注定的结局,那我来这世上走一遭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陆屿舟轻轻地将身子往前挪了一点,膝盖擦过沾满雨水和泥土的地面,裤腿瞬间就浸得透湿,凉丝丝的寒意顺着布料往皮肤里钻去。

他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没看清的石碑上,冰凉的石面贴着发烫的额头,把那点燥热的温度一点点吸地走:

“您知道吗?曾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去那边和您团聚,而不是在如今这个所谓的家里忍气吞声、俯仰由人,连半分话语权都没有。”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滴落在母亲的遗像上,他连忙抬起手,慌乱地将那滴泪擦拭干净,怕水珠弄脏了照片上母亲的脸。

随后他沉默了片刻,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全是压抑了多年的委屈:

“可我深知自己不能这么做,我答应过您,一定会为您争口气的,不会让您就这么白白地做了我爸和他那个女人的垫脚石,连一点公道都讨不回来。”

说完,他又重新将额头抵回在那张黑白照片前,抬起手,轻轻地拂过冰凉的碑面,指尖蹭过石碑上刻着的母亲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刻得那样深邃:

“儿子是一个无用之人……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头顶飞过一只忙于躲避雨水的雀鸟,翅膀上沾着的水渍,让它扑棱的动作慢了不少,歪歪扭扭地在雨里飞了很久,等到那只鸟儿终于停靠在了一处窗台边,它才抖了抖自己沾着水的羽翼,把水珠抖落下来。

而同一时刻,黄思雅的身影,正在寝室的阳台前来回走着,嘴里正对着电话的听筒,语气放得很轻:

“奶奶,今天清明节,麻烦您替我给爷爷上柱香。”

电话那头的苏惠兰,慢慢走到餐桌前倒了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指尖擦了擦自己额角沁出来的汗珠:

“难为你在外读书,还惦记着你爷爷,你放心,今天一早我和你爸妈,就已经去扫过墓了,也替你给你爷爷烧过纸、上过香了,一点都没落下。”

闻言,黄思雅低了低头,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淌,留下一道道的水痕。

她随后又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您在家里好好保重身子,最近这几天雨下得又多又凉,气温降得厉害,您可千万别着凉感冒了,年纪大了生病很难好的。”

苏惠兰慢慢地喝完自己手中的温水,轻轻地把玻璃杯放回到一旁的木质餐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放心,你爸妈都在这边,我要是有个三病两痛,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开车带我去看医生,半分都不会耽搁。”

“那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您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还经得起医院里来回折腾?”

黄思雅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细密的雨丝划过玻璃:

“我爸妈平常不管我管得挺勤的吗?怎么不见他们多抽点时间,过来好好陪陪您,多照顾照顾您的身子?”

“小雅啊,你爸妈平常工作上的事情也不算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况且他们一有空闲时间,就立刻过来看我了,你就别多想了。”

苏惠兰转过头,看了眼身后黄思雅读高中时住过的卧室,即便她已经去大学里住了那么多年,房间里的陈设布置,自己也从来没有挪动过半分:

“你要是真的那么担心奶奶的身子,怎么不亲自回来看我一眼,那样我才能真的觉得心安啊。”

说完之后,黄思雅那边就彻底沉默了许久,听筒里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雨声,迟迟没有再回答出一句话。

见状,苏惠兰又语重心长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劝诫:

“小雅啊,奶奶知道你心里对你爸妈有意见,怪他们一直管你管得太严,但他们终归是你的亲生父母,将来有一天奶奶要是不在了,那你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剩下他们这两个最亲的亲人了,到时候你还是得和他们相依为命的啊。”

“奶奶,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康健着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身上的衣角,布料被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肯回家,是愧对了您的一片心意,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实在是有违孝道,但我真的……”

“没事,小雅,你不用感到自责,你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苦,奶奶都懂,也都看在眼里。”

察觉出电话那头黄思雅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苏惠兰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软了下来:

“奶奶不过是想着,再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你和你爸妈何必闹得那么剑拔弩张,你这让我这个做长辈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奶奶,您以为我不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是他们先亲手弃了我这个女儿的一片真心,那我能怎么办?”

黄思雅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打开半扇窗户,任由窗外的冷风和细密的雨点迎面扑过来,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从小到大,您知道我有多么羡慕那些可以牵着爸妈的手,一起放学回家的同学吗?凭什么我记忆里的他们,永远都在控制我的生活,恨不得天天把我锁在房间里,装满摄像头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里,何尝把我当成过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独立的人?”

“你爸妈他们……唉,有些地方确实做得太过激了,这点奶奶也不替他们辩解。”

苏惠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无奈,她又怎么会不明白黄思雅心里的那些委屈和不满,从小到大,她的父母是如何养育她的,苏惠兰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

“不过小雅,他们说到底也只是关心则乱,因为他们年轻刚创业的时候,吃过了太多常人没吃过的苦,所以就不希望这种事情,在你的身上重演一遍,才一门心思地想让你按照他们提前铺设好的路去走,少走弯路。”

“奶奶,可您觉得他们这样做,对我来说又真的公平吗?”

黄思雅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细密的雨点,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凉飕飕的触感顺着皮肤往心底涌去:

“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吃过了很多苦不假,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们夺走我人生选择权利的理由。他们可以为了帮我少走弯路,向我传授他们的经验,但不能像这样事无巨细地,管控我生活里的方方面面。我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不是他们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好了好了,小雅,别一大清早的就把自己弄得心情不好,奶奶也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苏惠兰的眉毛微微蹙起,她停顿了一瞬,随后才放缓了语气开口:

“我厨房里煮的粥快熬好了,你也去忙你的事去吧,有空多给家里来几个电话,我就知足了。”

说完,黄思雅轻声地应了一句“好”,对面的电话便很快挂断了,嘟嘟的提示音在耳边来回荡漾,她依旧默默地站在窗台前,凝望着远方阴沉得像浸了浓墨的天空,指尖还停留在半开的窗沿上,沾着的雨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雨丝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响声撞在窗户的玻璃上,扰得人心里发乱,直到落在叶识清家的琴房窗外时,雨势才略微小了一些,只剩下点点的雨珠,顺着窗沿往下流过。

叶识清静静地端坐在钢琴前,看着琴身黑亮的漆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双眼微微出神,指尖悬在琴键上半天没有落下去,直到耳边的听筒里传来林知夏温柔的声音:

“识清啊,最近天气又突然变冷了,你和忘尘在那边,可要多注意添点衣服保暖,千万别冻着了,感冒了很难受的。”

叶识清的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的黑白琴键,杂乱无章的音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琴房里荡开一圈浅淡的回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冷空气又被慢慢吐了出来,才开口问道:

“妈,你今天和外婆,去给外公和爸爸上坟了吗?”

“我一个人去的,你外婆腿脚不太方便,又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山路滑得很,我怕她摔着,也就没让她跟着一起折腾。”

林知夏抬起手腕,一抹温润的绿色幽光,从她眼底闪烁开来,是她手上戴了许多年的那只,边缘有些磨损的翡翠珠镯:

“你放心,我也替你给他们上了柱香,说了话,想必他们在那边,都会保佑你平安顺遂的,什么事都顺顺利利。”

听罢,叶识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紧紧攥起,一条条淡灰色的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爸要是看到了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定会很失望吧……他当年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这种话做什么?你如今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大学,生活什么的也都能自理,你爸他怎么可能会对你失望?”

林知夏立刻开口反驳道,语气里满是溢于言表的无奈和心疼,隔着听筒都能精准地传过来。

“他要是还在,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在他去世不久后,不仅荒废了本引以为傲的学业,在重点高中里呆不下去,甚至还染上了一身的恶疾……”

叶识清微微闭上眼睛,思绪也跟着窗外的微风,飘回了很多年前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

“我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不求我以后成为一个像他那样四处奔走的知名音乐家,只希望我能多留在你们的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事到如今,我连这一点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

他抬手胡乱地扫过自己的头发,指尖抓着发丝,使劲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点崩溃的哭腔: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至少不让我和你外婆这些做长辈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罢了。”

林知夏听着话筒里对方压抑的抽泣声,自己的眼里也泛起一抹湿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忘尘是个好孩子,妈妈相信他会把你照顾好的,你不用有什么负罪感。即便你爸爸看到了这些,他也只会心疼你这些年受的苦,自责不该就这样撒手人寰,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阿姨,有的时候我就在想,识清明明拥有那么多,爱护他的家人,关心他的朋友,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异学业,为什么偏偏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突然变了个腔调,明明还是同样的音色,字里行间却满是冷淡与疏离,半点刚才的脆弱都没有:

“再怎么说,他不比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来的要幸福得多?”

“忘尘,你并不是一无所有,妈妈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你也是我的孩子。”

林知夏似乎早已习惯了他们两个人格随时切换的事实,语气里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没有半分的惊讶,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是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从未拥有过,至少比得到之后再彻底失去,要幸运得多。”

叶忘尘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沿上,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阿姨,您放心吧,我会看顾好识清的身子,至少不会让他再做出什么乱来的傻事。今年暑假,或许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看看你们,只希望到时候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不会出什么岔子。”

闻言,林知夏方才还微红的眼眶,终于褪去了些许湿意,她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宛若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般,声音里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你放心,我和你外婆都很欢迎你,没有人会对你有意见的,我们都在家里等着你们回来。”

说完,叶忘尘独自站在原地沉默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远处依旧在下着雨的天边,雨丝顺着风飘进来,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雨水渐渐地漫过窗沿,不知怎的,他的眼角竟也闪过一丝晶亮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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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