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往浓稠里浸去,方才天际还浮着的浅黄金边,慢慢被厚重的墨色彻底晕开。
初冬的晚风擦着黄思雅的脸颊掠过去,虽没有数九寒天那种往身体里钻的刺骨感,但凉意在她的领口边打转,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半寸,把冷风牢牢地挡在布料外面。
她顺着秦韵音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沿着老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走过,两侧的居民楼飘出来各家厨房的饭菜香,拐过第三个巷口,那家藏在居民楼底层的火锅店终于露了出来。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住全身,抬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秦韵音和叶忘尘早就选好了位置坐下,铜制的火锅底下已经点起了炭火,锅里的汤底慢慢冒起细密的小泡,腾腾往上涌的白气模糊了黄思雅的视线。
隔着层层翻涌的白气,秦韵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她,立刻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穿过闹哄哄的人声飘过来:
“思雅,这边!”
叶忘尘也跟着她一起扭过头来,看见黄思雅踩着地砖一步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在空位上坐下的模样,他笑着抬起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你快二十分钟了,锅底都快煮透了。”
黄思雅把手机轻轻放在木质桌面上,两只手伏在桌边,指尖挨着温热的桌面,暖意顺着指腹漫了上来:
“回宿舍把装了满满一书包的乐谱放下,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来迟了些。”
“没事没事,快坐下来暖一暖,我知道你们声乐生的嗓子金贵,特意点的全是温温和和的骨汤锅,半片辣椒都没放呢。”
秦韵音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抬头望向黄思雅的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话说回来,思雅你看了学校官网刚更新的公告栏没有?你被选上咱们学校的年度优秀声乐生了,整个学院可没多少人能拿到这个荣誉。”
“是啊,我刚才从学校来这边的路上,走过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扫到了,你的大名就清清楚楚地印在大红纸的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位置。”
叶忘尘的视线扫过面前渐渐沸腾起来的火锅,汤底里的骨头随着翻滚的汤汁轻轻撞着锅壁,他笑着朝黄思雅挑了挑眉:
“可以啊你,整个年级就那么几个能入围的同学,怎么偏偏就是你被选上了?”
秦韵音指尖轻轻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话可不能这么说,思雅一直都这么努力,专业成绩年年靠前,拿这个荣誉本来就是实至名归的。”
“是吗?我都没太去关注这件事情,当初提交申请资料的时候,只想着把要求的材料整理好交上去就完事了,之后再也没去查过后续的进度。”
黄思雅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意外,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评优看重的总共也就那么几项,除了专业主课成绩和现场考核以外,也就只有专业赛事与舞台奖项了,我觉得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都是我们平时上课需要掌握的内容。”
“哟,你当真是会凡尔赛,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怎么没见全校的音乐生都被评上啊?”
叶忘尘指尖划开手机里的校园官网页面,名单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他的眼前慢慢掠过,他嘴里故意装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眼底却全是替她高兴的笑意。
“我是认真的,你看评优主要占的这几项,专业成绩是我们每学期期末都必须拼尽全力兼顾好的吧?现场考核是我们从小到大参加无数次比赛都要准备的内容吧?至于赛事奖项,我们身为音乐生肯定或多或少要站上不同的舞台去锻炼一下,这些本来就都是我们专业学习里的基本要求啊。”
黄思雅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旁边放着的烫好的青菜夹到碗里:
“想来,我这次也算是把申请资料都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番,不过说实话,能不能被选上其实从来不是靠运气,全是平日里的积累和努力堆出来的结果,火候到了,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嘁,你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忘尘盯着火锅表面冒出来又啪的一声破掉的泡泡,轻声笑了出来:
“我看你是勤奋惯了,所以才把这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誉,说得这么轻飘飘的。”
“话说回来,小师弟你怎么没去试试报名参评呢?”
秦韵音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叶忘尘身上,眼里浮起一点戏谑的笑意:
“照理说,你的专业成绩和钢琴技艺在同届学生里都不算差的,报名参评肯定也有很大机会选上。”
“我?我才懒得参加这种活动呢,填表交材料跑流程麻烦得要死。”
叶忘尘被她这话问得瞬间语塞,只好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嘴硬得很:
“我不稀罕这种空名头呢。”
“哎呀呀,思雅,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个特别经典的小故事。”
见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秦韵音把脑袋微微探到黄思雅身前,眼底的笑意溢于言表。
“什么故事?”
黄思雅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笑意,又和叶忘尘转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秦韵音小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随后开口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当我是傻子呢,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弯抹角地骂我呢?”
见秦韵音话音刚落,两个女孩就纷纷捂起嘴笑起来的模样,叶忘尘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薄红,他撇了撇嘴角,故意把脸往另一边转:
“切,不理你们两个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火锅已经彻底烧好了,小师弟你也快动筷子夹菜吃,再晚毛肚都要煮老了。”
说着,秦韵音夹起面前的绿叶菜往沸腾的汤底里涮下去,菜叶碰到滚汤的瞬间就软了下去。
叶忘尘也拿起筷子,刚伸着手想把旁边盘子里的鲜蘑菇放进锅里,火锅表面飘出来的缕缕白气瞬间蒙住了他的眼镜片,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惊得他嘴里发出呜的一声闷鸣。
“吃火锅戴什么眼镜啊,快摘下来吧。”
黄思雅被他眼前瞬间蒙成一片白雾的滑稽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把他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放在桌边干净的纸巾上。
“我自己会来,我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用不着你动手……”
可等到叶忘尘把这话说完时,黄思雅早已把他的眼镜稳稳摘了下来,他也只好眯着眼睛往面前的火锅方向看,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秦韵音见他俩这幅样子,笑着从桌角拎出来一瓶提前冰过的红酒,往自己面前的玻璃杯里慢慢倒去,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漫开:
“来,你们两个喝过酒吗?要不要来尝尝?今天高兴,我请你们。”
“喝酒?我可从来没喝过这东西。”
叶忘尘看着她杯子里很快就被倒满的红色液体,眉头轻轻皱了皱,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又排斥的神色。
黄思雅盯着她倒酒的姿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声开口提醒她:
“韵音姐,你虽然主修钢琴专业,可平常也需要练习视唱、带学生上课的,酒这种刺激嗓子的东西还是少碰一点比较好。”
“没关系,我平常也没怎么喝过,其实我的酒量差得很,喝半杯就醉了。”
秦韵音一边说着,一边就端起酒杯往自己的嘴里灌去,大半杯的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喝完后又轻轻把空杯子放回到桌面上,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酒液:
“但我今天是真的高兴啊,喝点酒也没什么关系,不会耽误之后上课的。”
叶忘尘随手夹起一块放在冰盘里的生鱼片往嘴里放,嚼了两口只觉得味道怪得很,皱着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
“韵音姐,你今天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又是请我们吃火锅又是开红酒的。”
“还不是我家里的事情,前阵子我外公出门摔了一跤,急需要一笔巨额的医药费,可我和我外婆两个人,一时间根本凑不出那么大一笔钱。”
秦韵音又重新把酒杯倒满,仰头喝了大半杯,脸上的红意慢慢浮了上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个新的品牌商通过琴行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去给他们接下来的商业活动做现场钢琴演奏,一下子就签了十场演出,定金当天就打过来了,我直接就把医药费给凑齐了,当真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真的吗?那实在是太好了。”
黄思雅望着她眼底满溢出来的笑意,和不自觉往上扬的嘴角,也跟着一起弯起了眼睛:
“韵音姐,那你的外公现在康复了吗?”
“已经没什么事了,上周就已经被我外婆接回家静养了,现在每天还能出门去散散步。”
秦韵音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好看的弧度: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有多着急,都说老年人的身子骨脆,一遇到这种突发险情,基本上都是险象环生,我那几天连觉都睡不着,就怕自己凑不齐医药费……”
说着说着,不知道是不是酒意慢慢涌上来的缘故,秦韵音的眼尾竟有些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从小我外公外婆就最疼我,我爸妈走后,我也就一直跟着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们说,我怎么忍心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躺在病床上,饱受病痛的折磨……”
黄思雅和叶忘尘互相望了望对方,谁也没有料到一向温柔知性、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如心底的秦韵音,竟会在此刻借着酒劲,露出这么脆弱伤感的一面。
“其实你们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根本就不喜欢旅游,更不喜欢往山里跑……”
秦韵音又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抬手抹去自己已经滑到脸颊边的泪痕,嘴角颤抖着往上扬了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中考结束那年我就非要他们带我去爬山,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那天下了多大的雨,还有从山路上滚下来、砸向我们那辆车的落石……”
她望着面前呆坐着的两个人,又扭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印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微微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刮走: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开我六年多了,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也有过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原来……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不是什么永远都不会被打倒的大人。”
见状,叶忘尘悄悄把手伸到桌面底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大腿,用眼神示意她上前安慰两句。
黄思雅心领神会,伸出手轻轻搭在秦韵音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衣传了过去:
“韵音姐,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即便你遭受过这么大的变故,还是在逆境里咬着牙坚强地爬了起来,不光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给我和忘尘带来了数不清的温暖和照拂。”
秦韵音红着眼眶望了望她,随后又笑着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
“你不用特意安慰我……我没有伤心难过什么……我是高兴啊,真的。”
叶忘尘拧着眉毛打量着她,心里想着这人怎么就喝了半杯红酒,就变成这副样子了,于是他也默默举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随后端起来皱着眉抿了一口。
可就在红酒的味道碰到舌尖的那一瞬间,叶忘尘猛地把杯子放回到桌面上,头歪向一边吐了吐舌头,脸上的表情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这什么鬼味道啊?苦死了,比我以前喝过的中药还难喝。”
见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两个女孩脸上的凝重慢慢散掉,渐渐漾开一抹笑意。
黄思雅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把旁边放着的温水推到他面前:
“第一次喝酒都是这样的,涩得慌,你要是不喜欢,不喝就是了,没人逼你。”
叶忘尘连忙抓起自己的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温水,把嘴里残留的红酒味冲干净,随后又望着秦韵音,满脸不解地开口: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你喝了之后,反而像是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似的,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都说出来了?”
黄思雅拿起餐桌上干净的纸巾,轻轻擦了擦秦韵音脸上残留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
“这就叫借酒浇愁,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总得找个机会倒出来透透气。”
“没事没事,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秦韵音又摆了摆手,轻轻把黄思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指尖蹭了蹭泛红的眼角:
“思雅,你知道吗?曾有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我都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咬着牙熬到现在,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有你们在我身边,是这么幸运的一件事。”
黄思雅轻轻握住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和她微凉的指尖贴在一起:
“能有你在我们身边,一直陪着我们两个,才是我们最大的一件幸事。”
叶忘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微微垂落,抿了抿嘴唇,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桌边三个人能听见:
“是啊,从前我以为在这个世上,我除了思雅之外,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见此情形,秦韵音朝着他们两个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眼里的泪光还没完全散,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谢谢你们。”
晚饭吃完后,黄思雅陪着脚步还有点发飘的秦韵音,慢慢走回女生的宿舍楼下。
站在宿舍的铁大门前,秦韵音回过头来朝她投去一个浅淡的微笑,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的醉意红痕:
“好了,你也快回去吧,都送到这里来了,我自己能走回寝室,几步路的事。”
见她脚步还有点虚浮,黄思雅有点不放心地向前靠了一步,眉头轻轻皱着:
“真的没问题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喝醉的模样,要不我送你到宿舍门口再走。”
“真没关系的,快回去吧,夜黑风高的,走在路上小心别着凉了。”
秦韵音朝她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远处走去,算作告别。
见此情形,黄思雅也只好朝她点了点头,随后轻轻转过身,踩着路边的树影,慢慢往身后走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秦韵音弯了弯眼睛,她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了那个找自己谈商业演出的对接人的聊天记录。
她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头像,那个商业品牌的logo,她其实早就在陆屿舟公司官网里公开的设计图案里见过,从拿到第一笔定金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这一切的背后,很有可能就是黄思雅在暗中帮助自己。
她又缓缓抬起头,黄思雅的身影早就融入了深黑如墨的夜色里,但循着她离去的方向,秦韵音看到了一盏盏明亮的街灯顺着马路往远处延伸,和远处高楼大厦里亮着的万家灯火连在一起。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份藏在朋友之间、不动声色的善意,无异于是她灰暗人生里,最耀眼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