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的风已经裹上了末秋独有的凉意,街边往来的行人不少都换上了厚外套,路边种了十几年的银杏树早被秋风浸成了通透的金黄色,大片大片的落叶顺着风势铺在马路牙子边,脚踩上去总能发出一阵脆生生的嘎吱声,声响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越是这样举国放假的节点,琴行里的课程排得就越满。
黄思雅往常固定只有下午五点到七点的两节课,这次国庆假期,老板娘特意给她在早上又加了两小时的少儿声乐课。
她本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能趁着假期多攒一点课时费,她自然是乐意的。
算下来,她在这家琴行兼职已经快一年了,眼看着那些面孔新旧交替的孩子们,从最开始连基础的音调都唱不准,到最后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小舞台上,流利地唱出好几首完整悦耳的歌曲,她心底里总会漫上来一阵扎扎实实的成就感,比起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拿到奖项时的雀跃,还要更加自豪。
黄思雅从前也登过不少聚光灯笼罩的大舞台,可她从来没什么教学经验,读书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站在讲台上去引导过别人。
直到她真正站在这间小小的琴房里,握着孩子们的手一点点调整气息,一句句教他们咬准字音,才终于慢慢明白,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追光里才能照亮旁人。
哪怕只是像绵绵春雨那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里,她也能在细碎的日常里,收获独属于自己的乐趣和成长。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擅长承担引路人的角色,总以为自己只能顾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拂旁人。
可经历了这么多起起伏伏的事情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在自己不经意的付出里,早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生命里的一座灯塔,为那些曾迷失一时的旅人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时针慢慢滑向十二点,早上的最后一节课程也终于收尾。
看着孩子们背着小书包,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往楼下跑的背影,黄思雅靠在教室门框边,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被父母安排着赶过数不清的课外班,大部分课程的内容她打心底里都不喜欢,哪怕是下课这种本该轻松雀跃的节点,她迈出教室的脚步反而无比沉重,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些填鸭式的知识点抽走了。
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还有好几门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正等着她赶场过去。
可如今看着这些孩子们因为纯粹的兴趣坐满一整节课,连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裹着轻松愉悦的氛围,黄思雅仿佛也在他们一张张亮堂堂的笑脸上,悄悄补上了自己童年时丢失的那一块缺口。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一个本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她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很快就把琴谱和教案塞进背包挎在了肩上,反手关掉教室里的灯,咔哒一声锁好门,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混着柠檬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思雅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漫过指尖,她拿起一旁擦手的纸巾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净,转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最里面的隔间里突然传出来一阵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那外公他……现在的情况还稳定吗?”
黄思雅一瞬间就听出了这是秦韵音的声音。
她本不想做一个刻意听墙角的人,可听筒那边的应答声顺着门缝飘出来,秦韵音语气里裹着的满是担忧和无奈,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在了原地。
“好,我知道了,我会想想办法的。”
话音刚落,没等黄思雅反应过来,隔间大门就被轻轻推开,秦韵音握着手机走了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气氛漫上来一点猝不及防的尴尬。
“思雅,你怎么在这里?刚上完课?”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秦韵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指尖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是啊。”
黄思雅愣了愣,视线落在她还微微攥紧的手背上,语气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
“韵音姐,你家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你都听到了啊……”
秦韵音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难色,不过很快就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外公今早出门买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老年人嘛身子骨本来就脆,不过你别担心,我外婆刚打过电话来,说医生检查完了,没什么大碍,住院观察一下就好了。”
“这样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你外公外婆平时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吗?”
黄思雅的眉头还是轻轻皱着:
“韵音姐,那你现在要不要赶回去看一眼?而且你外公有医保吗?医药费的事情你们都处理妥当了?”
“呃,这个嘛……”
秦韵音抬手抓了抓自己垂在胸口的麻花辫,发梢扫过脸颊:
“我现在正读大四,最近学校统一安排了去小学实习的任务,这是必修学分,实在抽不出空赶几百公里的路回去。至于钱的问题……”
黄思雅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她语气里藏不住的窘迫,下意识往她身边靠近了半步:
“话说回来,你去学校安排的小学实习,那边难道不给你发实习的工资吗?”
“这是教学必修环节,学校统一对接的公立小学,人家最多也就给发点交通补贴和餐补,连生活费都覆盖不了。”
秦韵音垂了垂眸,眼睫的阴影落在眼下,语气里全是无奈:
“说起来,这几年我打了不少兼职,也拿了不少学校的奖学金和补贴,可自己的生活还是一直紧巴巴的,好在外公外婆之前从来没生过什么需要花大钱的病,可这次……”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怕黄思雅误会自己要开口借钱似的,立刻又笑着把话锋转开: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些烦心事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好的。现在都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
看着她神色慌乱、明显不想多聊的模样,黄思雅心知肚明,要是真的跟着她一起去吃午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场面只会越来越尴尬。
她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现在还不饿,你自己先去吃吧。”
闻言,秦韵音朝她匆匆点了点头,侧身从她的身边绕过去,猛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黄思雅站在原地,看着被她撞得晃了晃、还没完全合上的门,指尖轻轻蹭过洗手池冰凉的台面,站在原地默默地想着什么。
走廊那头,秦韵音的脚步越跑越快,往楼梯口的方向冲去,路过拐角的时候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刚下课从琴房走出来的叶忘尘,运动鞋的鞋底直接踩在了他的脚上,力道不轻,吓得叶忘尘差点往后栽倒。
“小师弟,不好意思啊……”
秦韵音看着他满脸困惑的表情,匆匆朝他弯了弯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去,麻花辫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身后晃出一道弧线。
“什么鬼……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叶忘尘盯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头揉着被踩得生疼的脚背,喃喃自语,完全摸不透对方今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正巧这时黄思雅也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叶忘尘蹲在地上揉脚,抬头看见她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
“韵音姐她今天怎么回事?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直接撞飞。”
“呃,她……可能是遇上什么急事了吧。”
黄思雅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模样,俯下身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还好吧?脚有没有被踩伤?”
“我倒没什么大事,就是感觉她今天整个人都反常得很。”
叶忘尘扭过头,视线还停留在秦韵音方才离开的楼梯口,很快又转回头,脸上浮起一点好奇的笑:
“你和她关系不是最好的吗?你这不得找个机会去问问人家,要是她真遇上了什么大事,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行,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去问问她。”
黄思雅伸手拍掉他裤腿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话锋一转,语气放得很轻:
“你最近还好吗?想来识清应该也没再醒过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啊……说真的,还真有点不适应。”
叶忘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缝里发出几声轻脆的轻响:
“以前吧,他醒过来的次数本来就少,但好歹偶尔还能在意识里和我搭两句话,现在倒好,整个身体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他……确实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黄思雅轻声叹了口气,风顺着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她的发梢。
“不过说实话,我最近还真遇上一个大麻烦。”
叶忘尘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卡片,身份证、学生证、校园卡散散地落在他的掌心:
“你瞧,他所有的证件上面,写的全是叶识清的名字,我每次上课被老师点到名的时候,都觉得怪别扭的,像不是在叫我一样。”
黄思雅看着他的模样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你想说什么?”
“我就在琢磨,要不干脆把名字改成我的吧。”
叶忘尘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出来露面了,干脆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证件上的名字全换成我的,我以后上课、出门办事,也方便得多。”
“绝对不行!”
黄思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拒绝,声音都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话出口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平缓:
“我是说,识清现在这情况也只是暂时的,他以后总还有能醒过来的那一天。”
她看着叶忘尘眨了眨眼睛的模样,又接着补充了两句:
“再说了,你现在跑去改名字,学籍、社保、银行卡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手续全都要重新跑一遍,难道你不嫌麻烦?”
“切,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嘛,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把头扭向一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好了好了,都到饭点了。”
黄思雅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里漫上来一点笑意:
“话说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哼,我才不要呢。”
叶忘尘猛地甩开她的手,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满脸不服气地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走了。”
“我可以请客哦,你想去吃哪家就吃哪家。”
黄思雅的声音慢悠悠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叶忘尘的脚步猛地在台阶上顿住,他抿了抿唇角,缓缓转过头来,语气里还带着点傲娇的别扭:
“我是稀罕呢,还是稀罕呢,还是稀罕呢。”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你可真好哄。”
黄思雅笑着走下台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拽着他慢慢往楼下走:
“走吧走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自己都饿了。”
“我才不是稀罕你这顿饭呢!我只是……”
叶忘尘被她拉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前挪,声音里的傲娇早就破了功:
“我只是大发慈悲,给你个面子罢了。”
“好好好,谢谢你给姐姐我这个天大的面子。”
黄思雅伸手推开琴行的玻璃大门,正午的暖阳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在旁边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往前走去,身影慢慢融进街角的阳光里,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