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温忱归列,还带些惶恐,却能够静心去看叩拜在地的刘承熙,平静仿若局外人。

刘承熙哆嗦着身子,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般,叩首:“陛下明鉴!”

“岂有此理!”皇帝盛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整个琼林苑瞬间寂静:“科举取士乃国朝取才之大式,关乎社稷根本!好一个舞弊,好一个探花,竟让人告到了琼林宴上!”

刘承熙猛然抬起头,脸上横涕肆流,慌不择言:“陛下,陛下明鉴啊!臣未曾舞弊,臣冤枉啊!”

他重重磕头,却不敢为自己再多发一言。身后探究、鄙夷的眼神让他疯了般,强烈的屈辱和恐惧叫他生出了股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刘承熙侧目狠狠剜了温忱一眼,不顾一切的指向旁边垂首恭立的温忱,尖叫道:“倘若这般,那这新科状元温华英,她是……”

“闭嘴!”他话未开口,就另有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他。

左相快步出列,面色苍白凝重,走到刘承熙跟前毫不客气的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刘承熙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茫然看着自己的父亲。

左相厉声呵斥:“逆子!还不快向陛下陈你科场不端之罪,还敢在琼林宴上罔顾圣听,胡言乱语,惊扰圣驾!”

左相转而面向皇帝,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教子无方,致使其胆大包天,品行不端,辜负陛下圣恩,臣子定当竭力配合,若证据确凿,按律法当严惩不贷,臣不敢有半分维护!届时请陛下依法处置,以证国威……”

他急匆匆将刘承熙与自己切割,好似那人不是自己儿子般,幸亏这般冷血,没叫事情向更加失控的情况发展。

他既能在琼林宴上被人举报舞弊,那人便是借了琼林宴本是皇威浩荡之场合,琼林宴上被检举,打的是皇帝的脸。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清白……

若是在此时揭发温忱的女儿身,更是将琼林宴扰乱成一场笑话般,届时皇帝的处罚……

刘承熙心狂跳着,方才左相那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将他浇透彻。他到底不蠢,也知道现在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敢多言,额头碰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的很大,眼泪不受控制的掉,在脸下汇成一洼。

“恳请陛下责罚。”刘承熙木然道。

方才左相一番话已将罪名钉死,皇帝也并非看不出来这是何计策,但为了留些天子脸面,还是当权衡利弊。

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前瘫软在地的刘承熙,和一旁等候发落的左相,不由得去看了眼方才被提及的新科进士。

温忱立于殿侧,虽也畏惧慌乱,但面上不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痛感保持冷静。

皇帝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打在了殿上众人心上:“刘承熙不思报国,御林舞弊,行舞弊奸滑之事,欺君罔上,国法难容!”

皇帝又看了眼左相,叹了口气:“即日起革去探花之名,削去官身,移交大理寺审查。若属实,依照国法从严处置。”

“左相教子无方,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皇帝到底给左相留了分颜面,就这样定了罪,看着虽重,但若是刘承熙再说些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左相心里暗骂刘承熙蠢货,一边叩首:“臣,谢主隆恩!”

宴上人热闹也看够了,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琼林宴的流程此前已经走完了,按照惯例应当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行,虽然探花因舞弊而落网,但流程不能停止,只好让第四名急匆匆顶上。

温忱被人簇拥着出殿,忍不住回首去寻高秋堂的身影。

高秋堂一袭华服行动不便,只能依着侍女帮她,大抵是掰掉刘承熙她心情也不错吧,浅浅笑着。

阳光洒在她半张脸上,旁边黄金珍珠都暗淡。

高秋堂抬头,看见温忱也回头看她,笑了笑冲她鼓励地点点头,无声道:“去吧。”

温忱退出琼林苑,是日和煦,微风吹走她身上冷汗和恐惧。

她是新科状元郎,前路一片光明伟岸。

高秋堂换下那行动不便的华服,一身浅青出门。

院内女婢早被她遣散,她看着倚在门侧的赵赐安:“你来做什么?”

“进士游街还需一些时间准备,我随便走走。”他的眼神总若有似无落在高秋堂身上,欲言又止。

“说。”

赵赐安深吸一口气,忐忑问道:“公主之前许我回拓晤,不知可还记得?”

“嗯。”高秋堂道:“我既说了,便定然能做到。届时你若想报仇夺权也好,想落叶归根也罢,只要你安心为我做事。”

今日琼林宴上,刘承熙东窗事发,彻底失去了官场的道路,左相被牵连而罚,一切都像高秋堂所想一般。

尤其是在那院内温忱那句:“我不死!”更是宛若惊雷般把赵赐安震醒。

一个月前的秋猎,他被本国刺客刺伤,在石后苟延残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兄长那张阴恻、狠鸷的脸。

赵赐安也在想,他凭什么死?

凭什么他作为牺牲品,作为人质被送来异国他乡?凭什么连母国都要杀了他?凭什么偏偏是他领了赵赐安这个名字,只能在陈国屈辱活着?

那时他也在问,自己凭什么死?

赵赐安不想死,如果有人能救他,他愿意做任何事。他这样想着。

彼时高秋堂策马而来,长靴踩烂枯叶,她提了条件:为她办事。

先前他说了,能活着,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会的。”赵赐安笑道:“感谢公主让我再活一次。”

他笑的泛着一丝丝苦味,融在秋天里,身后枫树落了片叶,在他肩侧。

高秋堂抬手替他拨开枫叶,平静看着他:“去吧,保护好温忱。”

赵赐安愣愣点头:“是。”

高秋堂不再理他木讷和燥热,略过他离开。

赵赐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凑的有些近,高秋堂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左肩都发麻了起来。

他颤着深呼吸,出了院门。

**

琼林宴当天皇帝释圣威,宫中女眷也能出宫游玩。

高秋堂没去街上凑热闹,找了个茶馆二楼。

青玉早早就在那处等着,见她来,忙起身迎接:“您总算来了!”

高秋堂坐下,沉声道:“办妥了?”

“妥帖了。”青玉脸色与往日不同的有些沉重:“那刘承熙真不是个东西!”

高秋堂派遣青玉去收了些刘承熙在京城为非作歹的证据,科举舞弊是大事,但是在天子脚下为非作歹,作践人命……刘承熙怕是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是若皇帝震怒,那那些报案的人……

高秋堂问道:“是哪户的人?”

青玉也想到了这点,语气沉重:“是东坊一家馄饨店的老板她生了病。女儿被刘承熙当街策马蹋伤了腿,她相公去讨要公道被打断了腿丢出来。那老板说只要能叫她相公女儿安生活着,也就愿意去了。”

高秋堂没来由心里堵得慌,分明刘承熙不是什么好人,将他拖下竟还要牺牲别人。

她叹了口气:“找名医去给看看吧。”

“好。”

此时京城主街上人声鼎沸,温忱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侧,红袍前挂着大红花,意气风发。

她生的俊俏,那易容的师傅又给她化上了做掩饰,真真像个俊朗的公子哥。

底下有少女叹道:“此番状元倒比探花俊俏。”

“那可不是探花,那是榜上第四临时替了探花。”

琼林宴上探花科举舞弊的消息迅速传满了京城,京中不少人叫刘承熙欺负过,自然要来看这热闹。

“那刘承熙纨绔样子,仗着他爹是丞相没少为非作歹,活该!”这位公子狠啐了几口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嘘……看那状元郎。”

温忱骑着马从街中经过,闲言碎语传到耳朵里,不及远处那棵桂花。

她坐的高,旁人鲜花香囊都朝她抛过来,温忱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那四方小院,大街上的所有赞美都是给她。

她挺直脊背,春风得意。

游街队伍缓缓前进,直到路过高秋堂所在的茶楼。

青玉把头探出窗外,感慨道:“状元郎真厉害,文章写的好看,生的也俊俏。”

高秋堂掀开一点帘子,看着游街队伍,轻声道:“竭力上长,不卑不亢,朝堂上当有她一席之地。”

青玉点点头,忽而又看到隐在人群中的赵赐安:“那这赵赐安还有什么用吗?”

高秋堂挑眉,赵赐安的身份太特殊,说实话她也有些犹豫。

半晌后,她缓缓答:“再说。”

“时间到了。”青玉忽然说:“我们回去吗?”

人群忽而传来一阵骚动,高秋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糕点碎渣:“回去吧。”

她们绕过人群,在流言彻底传开之前离开。

青玉带路,左右转到一个小巷,巷口有一个馄饨的木牌坊,好久没人动了似的,叫风吹日晒,破败不堪。

青玉走到深巷里那户人家门前,从袖口里掏出个银锭,用帕子包住,然后从木门边角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方才松了口气:“我们走吧。”

天黑前,高秋堂带着青玉回了宫内。

在她们回宫后不到半个时辰,平民投御史大门状告左相之子欺压百姓的消息就在京城传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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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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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于高堂
连载中枫予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