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冬天总是带着刺骨的湿冷。
周氏集团顶层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周承礼坐在长桌主位,指尖搭着黑色文件夹,他听着对面的项目总监做汇报,目光却越过半张桌子,落在右侧第二个位置的男人身上。
许知祈。
六年不见,他瘦了一些,西装穿得十分妥帖,骨相凌厉,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这次两家百亿级的地产合作,许家直接派了这位继承人亲自下场,挂了个“项目代表”的头衔来对接。
许知祈正在翻看手里的企划书,他的手指生得好看,骨节分明,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却像是直接扯在周承礼的神经上。
周承礼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很苦,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翻腾的、某种想要把人直接拽过来按在桌上的阴暗念头。
“周总。”
许知祈突然抬起头,视线笔直地撞过来,“关于第三季度的项目分成,许氏这边的底线在这份文件里。”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指尖按在纸张边缘,微微泛白。
周承礼没动,旁边的陆特助眼疾手快地接过,递到他面前。
周承礼低头扫了一眼,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疯狂盘旋的念头,全是许知祈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太冷静了,冷静到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素未谋面的甲乙双方。
周承礼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太了解许知祈了,这人越是平静,就越是藏着锋利的刀刃,随时准备扎进别人最脆弱的地方。
“许代表。”周承礼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抬眼,目光沉得发暗,“底价放得这么干脆,就不怕周氏把你们吞了?”
许知祈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几分笑意,“那得看周总,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许氏的盘子,怕你吃不下。”
会议室里死寂了一瞬。
两边的高管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原本好好的合作,怎么突然就多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这种级别的交锋,普通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周承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许代表真会开玩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特助,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克制,“合同按许代表的要求调整,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许知祈也站了起来,扣上西装的纽扣,转身就要往外走。
“许代表留步。”周承礼坐在原位没动,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走到门口的许知祈停下脚步,“合同有几个细节,我想和你单独确认。”
许知祈背对着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好。”
高管们鱼贯而出,陆特助十分懂事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杂音。
刚刚还坐满人的会议室,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承礼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许知祈,而是走到旁边的茶水台,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
“喝水吗?”他问。
“不渴。”许知祈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周承礼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倒了一杯温水,转身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许知祈垂眼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周承礼。
他没有接。
周承礼也不恼,直接把纸杯塞进他手里,许知祈下意识地松开裤兜,只能被迫接住。
水很稳,周承礼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六年前。”周承礼开了口,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
近到许知祈能闻到周承礼身上那股很淡的、被烟草掩盖过的冷木香。
“你走得挺干脆。”周承礼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知祈端着那杯水,指尖缩了一下,“当时有个紧急项目,出国是家里的安排。”
“是吗。”周承礼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着许知祈的眼睛。
他其实想问,为什么连一句分手都不说,为什么把他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为什么这六年里,一次都没有回头。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种拼命克制的、骨子里的疯劲就会彻底失控,他会把许知祈锁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让他再也走不掉。
可是不行,这里是周氏的会议室,门外还有无数的员工和监控,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更不能在许知祈面前露出那种不堪的、病态的占有欲。
周承礼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种极端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退开半步,重新戴上那副温和克制的面具,“既然当时是事出有因,那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他朝许知祈伸出手。
许知祈看着他那只手,视线在那平整的袖口上停留片刻,然后把手里的纸杯放在会议桌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承礼。
“合作愉快,周总。”许知祈说。
周承礼的手心很热,甚至带着点潮湿的汗水,他握得很用力,握得许知祈的指骨隐隐作痛。
许知祈没有挣脱。
就在周承礼准备松手的时候,许知祈突然往前微微倾身。
这个动作极其隐蔽,在会议室的监控死角里,许知祈的呼吸轻轻擦过周承礼的耳侧。
“周承礼。”许知祈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刮擦过最敏感的神经,“你今天领带系得太紧了,勒得慌吗。”
周承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收紧手指,但许知祈已经先一步抽回了手,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许知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承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那只刚才握过许知祈的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许知祈留下来的余温。
周承礼闭了闭眼睛,扯下自己的领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根领带确实很紧,紧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周承礼拿起桌上那个许知祈没喝的纸杯,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没过多久,许知祈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周承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许知祈这六年在国外的所有事,不要漏掉任何一点。”
挂断电话,他眼神阴沉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许知祈,你别怪我。
是你自己又走回我面前的。
夜晚的A市下起了雨。
许知祈回到公寓,脱掉西装,把那杯水的事情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承礼发来的微信。
不知道他从哪里重新弄到了自己的号码。
“许代表,明天早上九点,我派车来接你,我们去看项目现场。”
公事公办的语气,一点都没有白天那种吃人的狠劲。
许知祈看着那行字,慢条斯理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
夜雨打在玻璃上,水流蜿蜒,把外面的万家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
许知祈抬起手,隔着玻璃,虚空描摹了一下远处的霓虹。
“周承礼。”他对着倒影里的自己,轻声笑了一下,“你的定力,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那双曾经死死握过他的、带着汗水的手,如果再失控一点,会做什么呢。
许知祈其实很期待。
他知道周承礼是个疯子,一直都在装,他倒要看看,这个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撕开那张面具。
只要一想到周承礼在背后疯狂克制、想动他又不敢动的样子,许知祈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隐隐发烫。
他从来不觉得周承礼可怕。
他只觉得,周承礼这副隐忍的模样。
迷人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