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谦如提前五分钟打开了视频会议软件。屏幕那端,林隅的背景是复旦大学艺术史系研究室的橡木书架,层层叠叠的书籍间,那本《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时期的药物控制》被单独抽出,摊开在桌面上。
“谦如。”林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研究室特有的安静回响,“我整理了1499年集体诉讼案的后续史料——败诉的雕塑家们没有停止抗争。他们转向了公共舆论,用壁画和雕塑揭露赞助人的控制。”
许谦如身体微微前倾:“就像我们现在做的。”
“历史的结构。”林隅指尖轻触书页,“权力需要被看见才能被制衡。美第奇时代没有互联网,但他们有广场。我们有社交媒体,可信息的洪流反而让真相更难被聚焦。”
谈话切入正题。医疗伦理与法律研究中心的筹备遇到了现实难题:场地、资金、专家团队的组建。老徐退休前留下的人脉起了作用,一家关注科技伦理的基金会表达了意向性支持,但要求看到更具体的运营方案。
“张慧兰妈妈的笔记,我做了数字化整理。”林隅调出一份文件共享,“八十年代那批‘聪明药’的受害者名单,有四十七人。其中十二人有长期神经损伤,三人早逝。周世昌当年只是药剂科副主任,真正的批准者已经去世了。”
许谦如快速浏览:“笔记里提到‘试验数据被销毁,但病历系统有残留记录’……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的掩盖并不彻底。”林隅放大了其中一页扫描件,“我妈用红笔圈出了几家医院的名字。她说,老式的纸质病历归档后很少被销毁,可能还存放在某个医院的仓库里。”
窗外传来城市的背景音。许谦如沉默片刻:“三十年前的证据,法律效力有限。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当年的受害者或家属……”
“这就是我要说的。”林隅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合照——年轻时的张慧兰和几位同事站在医院门口,“我妈圈出的这个人,叫刘建军。当年和她一起举报的药剂师,后来调去了北京。上个月,我通过马里奥教授的学术网络联系到了他的儿子。”
许谦如眼神一凛:“他还活着?”
“刘建军三年前去世了。但他儿子说,父亲留下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那些年的事’。”林隅的声音压低,“他愿意见面,但要求绝对保密。他父亲晚年一直说,当年的事还会重演。”
视频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林隅忽然说:“谦如,我妈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佛罗伦萨。”
许谦如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等林小雨能自己走上法庭作证的那天。”
“她说她等得起。”林隅也笑了,那笑容透过屏幕,带着某种温暖的坚定,“她还说,她的药盒空了,该换了,但我发现她在里面藏了张纸条,写的是:‘别怕,历史站在对的一边’。”
通话结束。许谦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天空是初秋特有的清澈蓝色,云层缓慢移动。三个月,足够让一场风暴的表面恢复平静,但海底的暗流从未停歇。
康复中心的阳光房里,林小雨正在练习站立。金属支架支撑着她的腰部和下肢,物理治疗师王医生站在一侧,手虚扶在她的肘边。“很好,保持呼吸,重心慢慢向前……对,就这样。”
汗珠从林小雨的额头滑落。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平行杆,指节发白。脊柱手术留下的疤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脚下传来的、久违的踏实感——地面,她重新感觉到了地面的存在。
“三十秒。”王医生看着计时器,“可以了,慢慢坐下。”
林小雨没有立刻松手。她咬着牙,又多坚持了五秒,才让身体缓缓落回轮椅。喘息剧烈,但眼睛亮得惊人。
“许律师说,下周要开第一次集体诉讼的庭前会议。”她接过苏晓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我可以在轮椅上发言。”
苏晓蹲在她面前,眼眶微红:“小雨,不用勉强。医生说了,康复要循序渐进……”
“我已经循序渐进三个月了。”林小雨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以为我死了,或者永远醒不过来。现在我醒了,能说话,能思考,还能……”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还能重新学会走路。我不能等到完全康复的那天,因为有些人等不了。”
她指的是其他受试者。□□的儿子李斌出现永久性认知损伤,王秀英的女儿王薇有严重的焦虑障碍,赵志刚本人则失去了短期记忆能力。这些家庭联合起来,但缺乏像林小雨这样“能够清晰指认”的受害者。
“U盘里的数据,陈诺律师做了技术复原。”苏晓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被删除的副作用记录恢复了百分之八十。里面有编号017、029和042的详细反应记录——幻觉、暴力倾向、认知紊乱。和王志伟实验室电脑里那份‘美化版’报告完全对不上。”
林小雨的手指划过屏幕。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和她一样年轻的生命。有的还是大学生,有的刚步入职场,都被“认知增强剂”的虚假承诺诱惑,坠入同一个深渊。
“王志伟还没有抓到。”她低声说。
“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红色通报。”门口传来许谦如的声音。她提着一个果篮走进来,身后跟着陈诺,“澳门警方监控到他用假护照入境的记录,但跟丢了。他妻子在温哥华被限制出境,但拒绝配合调查。”
林小雨抬起头:“他带走了核心数据。”
“我们知道。”许谦如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数据需要解读才有价值。王志伟一个人跑不远,他需要买家,需要渠道,需要把CX-7的‘研究成果’变现。而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
陈诺补充:“张驰律师通过以前检察院的关系,锁定了三家可能接手的境外机构。其中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生物科技公司,最近资金流动异常。我们正在申请跨境调查令。”
阳光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其他康复者练习走路的声音,一步一步,缓慢而坚持。
“许律师。”林小雨忽然开口,“等我能站起来的那天,我想去大学做一次演讲。”
许谦如看着她:“关于什么?”
“关于幸存。”林小雨说,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更远的天空,“关于坠落后如何重新学会站立。关于……当你被推下深渊,抓住的第一根绳子是什么。”
许谦如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到时候,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