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翡冷翠的秋阳

意大利的秋天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许谦如沿着阿诺河畔走着,高跟鞋踩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天前,她受国际法律援助组织委托来到佛罗伦萨,协助调查一桩跨国艺术品走私案中中国籍当事人的权益保护问题。会议比预想的艰难——意大利律师团队态度傲慢,当地博物馆负责人闪烁其词,而她的当事人,一位在托斯卡纳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国文物修复师,正面临多项不实指控。

“许律师,他们不在乎真相。”昨晚视频会议时,她在上海的助手陈诺声音疲惫,“他们在乎的是尽快结案,给媒体一个交代。”

许谦如揉了揉眉心。她知道陈诺说得对。三十四岁,执业十年,她早已不是那个相信法律总能彰显正义的年轻毕业生。但她依然相信,至少在每一个具体案件里,人的努力可以改变天平倾斜的角度。

手机震动,是上海律所主任老徐的越洋电话。

“谦如,情况怎么样?”老徐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温和,但许谦如听得出其中的关切。老徐是她刚入行时的指导老师,也是少数知道她为什么坚持做刑事辩护的人。

“不太乐观。”她简单汇报了进展,“但我会拿到那份实验室报告。没有那份报告,所有指控都是空中楼阁。”

“注意安全。”老徐停顿了一下,“上次那件事……对方家族在意大利也有关系。”

许谦如眼神冷了一瞬。老徐说的是她三个月前在国内办结的一起涉黑案件,主犯被判无期徒刑。庭审结束那天下雨,被告人的弟弟在法院门口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说,“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见一家咖啡馆。木制招牌上刻着“Caffè degli Artisti”(艺术家咖啡馆),橱窗里摆着当天烘焙的牛角包。她需要一杯浓缩咖啡,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下午要用的材料。

推门时风铃轻响。

咖啡馆里人不多。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栅,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柜台后,留着灰白胡子的老板正在擦拭咖啡杯,收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意大利民歌。

许谦如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一个女人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米色毛衣的袖子挽到小臂,深棕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颊边。她读得很专注,右手握着铅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阳光正好落在她翻动的书页上,纸页边缘泛着柔和的暖黄光晕。

那一刻,许谦如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连续三天的唇枪舌剑、法律文件的冰冷术语、时差带来的隐隐头痛——所有这些都在那个画面前短暂地退却了。她想起大学时去美术馆看画,站在维米尔的《窗前读信的女子》前那种时光凝固的感觉。她选择了斜对面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空桌。这样既能看见那个女人,又不会显得刻意。

服务生是个年轻女孩,脸颊上有雀斑:“Ciao! Cosa prendi?”(你好!喝点什么?)

“Un caffè doppio, per favore.”(一杯双份浓缩咖啡,谢谢。)许谦如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上午会议的记录。

键盘敲击声融入咖啡馆的背景音:咖啡机的蒸汽声、角落两位老人的低声交谈、门外偶尔经过的游客笑语。许谦如工作时的专注力惊人,这是十年高强度执业训练出的本能。她很快沉浸在文件中,直到——“砰”的一声轻响。

她抬头。那本厚重的书从桌边滑落,正好掉在她脚边。几乎是本能地,她俯身捡起。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意大利文标题:《I Medici e gli Archivi Giuridici del Rinascimento》(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法律档案)。

“Grazie mille.”(非常感谢。)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许谦如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后来很多次,许谦如试图形容那个瞬间。她想起法律文书中那些精确但贫乏的形容词:清澈、明亮、专注。但都不对。那更像是——她小时候跟父亲去云南,在深山寺庙里看见的一潭泉水,倒映着天空和古树,安静,但深处有流动的光。

“Prego.”(不客气。)她递过书,用英语补充了一句,“看起来很专业。”

女人接过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您也对艺术史感兴趣?”她的英语有轻微的法语口音,但用词精准。

“我是律师。”许谦如说,指了指书的副标题,“对‘法律档案’部分更熟悉。”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而是一个人在自己专业领域听到共鸣时的真实反应:“真巧,我的研究正好涉及艺术赞助的法律框架。”

许谦如看了眼手表。距离下一个会议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如果不打扰的话,”她说,“我对美第奇家族的法律文件很感兴趣。特别是他们与艺术家之间的合同范本。”

“请坐。”女人合上书,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是林隅。在佛罗伦萨大学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赞助制度与法律实践。”

“许谦如。中国律师,主要做刑事辩护,偶尔接一些国际法律援助案件。”她在对面坐下,“比如这次,就和艺术品有关。”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试探性的专业交流:美第奇家族如何通过法律文件控制艺术创作,赞助合同中的惩罚条款,肖像画的版权归属……许谦如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学者对法律细节的把握非常准确。林隅则欣赏对方能从枯燥的法律条款中读出时代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

“你看这份1498年的合同。”林隅翻开书中的一页复印件,指着一行拉丁文条款,“这里规定,如果画家未能按时完成祭坛画,不仅要退还定金,还要支付相当于定金两倍的违约金。但下面这条补充条款很有意思——如果延迟是因为‘上帝的行为或城邦的战争’,则可以免除处罚。”

“不可抗力条款的早期形态。”许谦如凑近看,“但‘上帝的行为’这个表述很模糊。谁来判断什么是上帝的行为?”

“这正是研究有趣的地方。”林隅微笑,“我查过同时期的仲裁记录,至少有六起纠纷涉及这个条款。其中一起,画家声称暴雨导致道路中断无法采购颜料,但赞助人认为那只是‘寻常的坏天气’。”

“仲裁结果呢?”

“画家赢了。”林隅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仲裁员是当地一位神父,他引用了《圣经》中关于洪水的记载,认为‘超出人类预见的自然变化’都属于上帝的行为。”

许谦如忍不住笑了。那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时间过得很快。当许谦如的手机闹钟响起时,她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抱歉,我该走了。”她开始收拾东西,“下午要和当地检察官见面。”

林隅合上笔记本:“希望你的案件顺利。”

在柜台结账时,许谦如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桌边:“如果……如果还有关于这些法律文件的问题,可以联系你吗?”

“当然。”林隅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很简约的设计,只有名字、邮箱和佛罗伦萨大学的标志,“这是我的学术邮箱。”

许谦如也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深灰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中英文姓名、律师资格证号和邮箱:“我的工作邮箱。”

交换名片的动作很短暂,指尖有轻微的触碰。

走出咖啡馆时,许谦如回头看了一眼。林隅已经重新埋首书卷,但仿佛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对她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很轻,像秋日阳光下阿诺河面的涟漪。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许谦如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在一堆工作邮件中,她看到了自己今天拍下的那份15世纪合同照片。她本来是想作为参考资料发给国内的艺术法律师同行。鼠标在那个邮件附件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没有发送给同行,而是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林隅留下的那个地址。

“Lin Yu博士,”她写了又删,最后决定用英文,“今天下午的交谈很有启发性。附件是我在之前的案件中接触过的几份中国明清时期艺术赞助合同(影印本及翻译),也许可以作为比较研究的材料。祝研究顺利。许谦如。”点击发送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与工作无关的期待。

五分钟不到,回复来了。

“许律师,资料非常珍贵,非常感谢。我正在写一篇关于跨文化比较的文章,这些正是我需要的。另:今天忘了说,你解读合同条款的角度很独特,让我想到韦伯关于法律理性化的论述。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分享一些相关文献。祝今日会议顺利。林隅。”

许谦如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佛罗伦萨的夜景。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灯光中显现出温柔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陈诺发来的微信:“老大,国内媒体开始报道林小雨的案子了。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复杂。”她点开链接。标题触目惊心:《名校女生涉毒坠楼,是意外还是谋杀?》

案件开始了。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公寓里,林隅正对着电脑屏幕。她刚刚回复完许谦如的邮件,窗边摊开着那本厚重的艺术史著作。书页停留在美第奇家族最后一位重要赞助人科西莫三世的肖像画旁。

注释栏里有一行小字:“科西莫三世于1691年颁布法令,规定所有艺术交易必须经过官方公证。该法令的执行细则中,包含了对艺术家‘道德品行’的审查条款。”

法律、艺术、权力。

五百年前如此,今天亦然。

她保存了许谦如发来的文件,文件夹命名为“Comparative Perspectives”(比较视角)。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她正在撰写的论文引言:“历史从不重复,但它押韵。——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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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连载中叶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