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赴宴
三天后的傍晚六点,沈知意站在傅家老宅门口。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面前这栋民国风格的三层洋楼镀上一层暖光。红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她想象中豪门夜宴的冷肃不同,这里竟透出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利落,只在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这是她自己的设计,没有刻意模仿任何人。头发盘成一个低调的发髻,露出修长的颈线,耳垂上是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得体,但不张扬。
三天前那个雨夜,她在酒店后巷接到苏蕴的电话时,就知道会有今天。
三天前她撞见周牧辰和林珊拥吻时,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推向这个方向。
但此刻站在这扇门前,她忽然想通了: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门开了。
开门的还是三天前那个老管家,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他看到沈知意的一瞬间,眼神明显顿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愣神,而是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沈小姐,请跟我来。”
沈知意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刻着福字的影壁,眼前的景象和三天前的记忆重叠——
草坪上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鲜花和银质餐具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女人们的礼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群翩跹的蝴蝶。
但这一次,沈知意不再是一个闯入者。
她是被邀请的客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选中的棋子。
或者,是来下棋的人。
“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老管家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前几天认错人的事,后来清醒了,还念叨着要给你道歉。”
“不用。”沈知意说,“老人家重情,我理解的。”
老管家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但什么都没说。
走到主楼门口时,沈知意停下脚步。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她从这扇门走进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老爷子当众认错,被宋晚当众羞辱——然后在书房里,和那个男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三天过去了。
今天,会是另一场交锋。
二、再见
沈知意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再次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但和三天前不同,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惊讶,多了几分打量——那种“哦,就是她啊”的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傅北辰。
倒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宋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比三天前那身张扬的红低调了许多,衬得她整个人沉静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知意的目光与她相遇。
宋晚微微一怔,然后——
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朝沈知意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沈知意看懂了。
那是休战的信号。
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和平。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沈小姐?”
沈知意转身。
傅老爷子从人群后方走来,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老人的稳重。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的女儿或儿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恍惚,没有认错人的激动,只有一种温和的歉意。
“沈小姐,”他说,声音苍老但清晰,“三天前的事,我糊涂了,认错了人。让你受委屈了。”
沈知意微微欠身:“老先生言重了。是我来得冒昧,让您想起伤心事。”
老爷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像啊……”他喃喃道,“真像。但你不是她。”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沈知意读不懂。
旁边的中年女人轻声说:“爸,您该去休息了。”
老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对沈知意说了一句话:
“沈小姐,北辰那孩子,面上冷,心里苦。你……别怪他。”
沈知意怔住了。
不等她回答,老爷子已经被扶着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
面上冷,心里苦。
这话说的,是傅北辰。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也是在说她自己。
三、交锋
七点整,晚宴正式开始。
沈知意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同桌的还有几个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中年男女。她礼貌地应酬着,偶尔回应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搜索着那个人的身影。
直到甜点上桌,她都没有看到傅北辰。
他去哪了?
沈知意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的疑惑。
就在这时,陈助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沈小姐,傅总在书房等您。”
沈知意放下茶杯,起身。
穿过长廊,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傅北辰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三天前那身黑色柔和了一些,但背影依然透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窗外是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衬得像一幅油画。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来了?”
他终于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总请我来,我当然要来。”沈知意说。
傅北辰走到书桌前,示意她坐。他自己却没有坐,而是靠在桌边,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天时间,”他说,“考虑好了?”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深潭,让人看不到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惯常的冷静,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是期待吗?
还是试探?
“考虑好了。”她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问。”
“第一个问题——你需要的,是一个假女友,还是一个能帮你应付所有人的合作伙伴?”
傅北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沈知意看着他,“假女友只需要出席场合,配合演戏。合作伙伴需要互相了解,互相信任——哪怕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傅北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沈知意,”他说,“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讨价还价的人。”
“那是因为别人不敢。”
“你呢?”
“我敢。”
傅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合作伙伴。”
沈知意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
这一次,傅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从那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知道,林未央。”沈知意说,“但我不信这就是全部原因。”
傅北辰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到让我有点害怕。”
沈知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需要一个人,”傅北辰走回书桌前,在她对面坐下,“帮我查一些事。那些事,只有和我有足够亲密关系的人才有机会接触。”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什么事?”
傅北辰看着她,缓缓说出四个字:
“我母亲的死。”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傅北辰的母亲——傅家上一代的女主人,十五年前死于一场意外。表面上是车祸,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那场车祸另有隐情。
而她自己的父母,也是十五年前死于一场火灾。
十五年。
同一个时间点。
会是巧合吗?
“为什么找我?”她问,声音依然平稳,“这种事,你应该找更信任的人。”
“因为我找不到。”傅北辰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和那件事有关。只有你,是外来者。”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你也在查什么事,对不对?”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了多少?
傅北辰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个有自己目的的人,比一个单纯为我所用的人更可靠。”
他顿了顿,又说:
“因为我们各取所需。”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傅北辰,”她说,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四、约定
“所以,条件是什么?”沈知意问。
傅北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傅氏旗下那家服装公司的设计总监,年薪两百万,年终分红另算。你可以继续做自己的设计,公司会全力支持你。”
沈知意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一份正式的工作合同。
“这是明面上的条件。”傅北辰说,“暗地里的条件——你帮我查我母亲的死,我帮你查你想查的事。交换情报,互不隐瞒。”
沈知意没有动那份合同,而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查的事,不会和你们傅家有关?”
傅北辰沉默了一瞬。
“那更好。”他说,“说明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颤。
同一件事?
她的父母,他的母亲,都是十五年前——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一晚。”
傅北辰点点头:“好。明天早上,我等你的答复。”
沈知意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傅北辰。”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老爷子把你认成林未央的时候,你没有顺势认下。”
沈知意怔住了。
“那天所有人都看着你,”傅北辰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只要点点头,就能立刻得到傅家的信任,就能更轻松地接近你想接近的人。但你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知意,一个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守住底线的人,值得我相信。”
沈知意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告诉他: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好人。我是带着目的来的,我是来骗你的,我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五、夜谈
走出书房,沈知意没有直接离开。
她站在长廊尽头,看着夜色中的花园,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傅北辰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守住底线的人,值得我相信。”
他以为那是她的底线。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她没有顺势认下,只是因为对一个老人的不忍。
和底线无关。
和善良无关。
只是……不忍。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沈知意转身。
宋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红酒,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宋小姐。”沈知意说,“有事?”
宋晚耸了耸肩,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
“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她喝了一口酒,“里面太闷了,那些人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沈知意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的花园,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几分钟后,宋晚忽然开口:
“他找你,是为什么事?”
沈知意侧头看她。
宋晚没有看她,依然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不用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答应了吗?”
沈知意想了想,说:“还没有。我在考虑。”
“考虑?”宋晚终于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一口答应。”
“为什么?”
“因为——”宋晚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问:“宋小姐,你喜欢他十年,为什么突然不追了?”
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说,“有些东西,不是你够好就能得到的。追了十年都没追到,那就是命。命里没有的,强求也没用。”
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傅北辰那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他对谁好,就会一直对谁好。”
她顿了顿,又说:
“但你要是骗他,他会记一辈子。”
沈知意没有说话。
宋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我话说完了。”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周牧辰那事,我帮你查清楚了。”
沈知意一怔。
“他和林珊在一起半年了。”宋晚说,“你工作室去年的那个大单,本来是你们的,是林珊偷偷把客户资料给了他另一个朋友开的公司。”
她说完,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没有动。
半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熬夜帮林珊改简历,帮她找工作。
那时候,周牧辰还每天给她发“晚安”,说“老婆辛苦了”。
半年前。
呵。
六、归途
晚上十点半,沈知意离开傅家老宅。
出租车行驶在夜色中,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几个人——
傅北辰站在窗前说“我母亲的死”时的表情。
宋晚靠在栏杆上说“你要是骗他,他会记一辈子”时的眼神。
还有那个苍老的傅老爷子,临走前回头说的那句“面上冷,心里苦”。
还有周牧辰和林珊。
半年前。
呵。
手机震了。
沈知意低头一看,是苏蕴发来的消息:
【今晚情况?】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已谈妥。明天给答复。】
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很好。注意安全。】
又是这四个字。
沈知意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注意安全。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在一场骗局里,保证自己的安全。
身体的安全很容易,找个借口,编个谎言,躲过去就行。
可心的安全呢?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对那个“目标”动了不该动的心,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其实不想骗他了,该怎么办?
如果——
沈知意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A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活着。
她也是。
出租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沈知意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周牧辰。
他靠在门框上,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惊喜,又变成心虚。
“知意……”他走上前,想拉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沈知意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周牧辰愣了一下:“你……你是我女朋友,我知道你住哪儿不是很正常吗?”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周牧辰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周牧辰,”她说,“这三天,我给你发过消息吗?”
周牧辰的脸色变了。
“没有。”沈知意替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背叛我的人。”
“知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意看着他,“解释你是怎么和林珊在一起的?解释你们背着我偷情了多久?还是解释半年前那个单子是怎么丢的?”
周牧辰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她曾经以为会和他走完一生。
这个人,她曾经以为是最了解她的人。
结果呢?
“周牧辰,”她说,“我们结束了。”
她说完,绕过他,走进单元门。
身后传来周牧辰的声音:“知意!知意你听我说——”
门关上了。
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小姐,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傅北辰】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