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公寓里的午夜回响

朴苡院的指针划过二十三点整时,公寓楼外的梧桐影正随着晚风,在落地窗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印子。

这是市中心少有的低密度安保公寓,墙体隔音与楼道静音系统都是顶配,寻常外界声响几乎无法穿透。此刻,1201室——彧疆与林妍衿的家中,暖黄的灯光铺满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林熠伏在宽大的实木桌上,正埋头刷着高二数学压轴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辅助线,她是林妍衿的亲妹妹,因为临近月考与学科竞赛,和吴白澍一起暂时搬来彧疆家暂住,方便在安静的环境里集中刷题复习。

对面的吴白澍合上物理竞赛习题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看向眉头紧锁的林熠:“又卡在解析几何了?”

林熠“嗯”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正想开口,耳朵却忽然一动,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白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吴白澍立刻停下动作,屏息静听。客厅里只有冰箱轻微的运转声与挂钟滴答声,窗外安静,房门紧闭,连楼道里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没有啊,什么都没有。”他轻声回答,“是不是刷题刷太久,耳朵有点累了?”

“不是。”林熠摇着头,眼神认真,“是有人在唱歌,很老的军歌,调子很激昂,就在这面墙附近,听得特别清楚。”

她话音刚落,那声音却像被掐断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白澍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实心墙体,声音沉闷,没有任何空洞感,朴苡院是一梯两户,隔壁1202长期空置,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更别说半夜唱歌。

“可能真的是错觉。”吴白澍拉回她的注意力,“快十一点了,我们把这道题算完就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两人重新低下头,没过几分钟,那阵诡异的军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仅林熠听到了,吴白澍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仿佛直接从墙体内部钻出来,短短十几秒后,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真的有声音!”林熠压低声音,心跳莫名加快。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向主卧门口,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彧疆和林妍衿都在,林妍衿是法医,刚整理完当天的尸检报告,彧疆则在处理重案组的收尾工作,两人都还没睡。

听到门外的动静,彧疆先走了出来,看着两个神色紧张的人,语气沉稳:“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彧疆哥,妍衿姐,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军歌声?”林熠急切地问。

彧疆与林妍衿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彧疆回答得干脆,“我们一直在房间里,没听到任何异常声响。”

他走到客厅,调出室内监控与音频记录,画面里只有林熠和吴白澍低头刷题的身影,音频轨道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歌声的痕迹。

“朴苡院隔音极好,1202又空着,不可能有人唱歌。”林妍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熠的肩膀,“你们俩连续刷题好几天,精神高度集中,出现短暂听觉错觉很正常,先去休息吧。”

林熠和吴白澍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暂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点点头,走向客房。

等人走后,彧疆的神色才微微沉了下来。

他常年处理离奇案件,不会轻易将异常归为错觉,只是眼下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先安抚两个孩子。

他刚拿起手机,一条消息便弹了出来——发信人是陈珩青。

陈珩青是陈可凡的弟弟,同样是高二学生,为了专心备战下一次的生物竞赛,最近搬到了哥哥陈可凡与汵涵合住的901室,和彧疆的1201在同一栋楼,只是低了三层。

消息内容很简单:一张裴清妤画室的随手拍,配字:刚跟清妤聊完竞赛,她鼓励我好好刷题。

末尾跟着一个晚安表情包,又悄悄补了一句:梦里见。

彧疆看着屏幕,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这小子嘴上傲娇,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对裴清妤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他刚想回复,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语气明显认真了许多:

彧疆哥,我在901阳台吹风,好像听到你们楼层方向有军歌声,怪怪的,十几秒就没了。

彧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901与1201相隔三层,居然在同一时间听到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绝不是错觉。

他立刻拨通陈珩青的电话,确认了时间——正是林熠与吴白澍第二次听到歌声的时刻。

挂掉电话,彧疆站在客厅中央,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朴苡院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一段只在特定时间、特定位置响起的诡异歌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深夜的安宁。

同一时刻,901室的陈珩青放下手机,对着裴清妤回复的“晚安,加油”轻轻笑了笑,随即又皱起眉,想起那阵莫名的歌声,心里隐隐又升起一丝不安。

午夜十二点,整栋朴苡院陷入沉睡。

唯有那潜藏在墙体里的声音,像一颗等待引爆的暗雷,静静蛰伏。

客厅里的声呐探测仪依旧在平稳运转,屏幕上的红色波形光点反复跳动,精准锁定在1201客厅靠近天花板的墙体夹层内。

陈可凡蹲在地上,快速调试着音频解析设备,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汵涵站在一旁,将心理侧写与身份信息整理成简短的笔记,林妍衿则拿着墙体探测仪,反复确认内部异物的大小与位置。

彧疆站在落地窗旁,目光穿过晨雾,望向楼上1302室的窗户,语气低沉:“张旭,退伍文工团军人,声带受损,妻子去年因车祸去世,肇事者正是刚出狱的1302住户李茂。”

“没错。”汵涵点头,“他三个月前以看房名义进入过1202,对楼体结构、隔音层、墙体夹层位置都有了解,有足够条件偷偷安装定向声波发射器。”

“发射器作用不是伤人,是逼李茂现身。”陈可凡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声波覆盖范围刚好扫过1302、1201、901,所以楼上的李茂、林熠、白澍、珩青都能听见,而我们的卧室不在覆盖区,所以完全无感知。”

林熠抱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每一组数据,吴白澍则拿着笔在户型图上标注声波传播角度,两人配合默契,思路清晰得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

“那张旭为什么要选军歌?”吴白澍抬头提问。

“军歌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曲子。”汵涵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对他而言,这不是骚扰,是提醒,是控诉,也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陈珩青站在声呐仪旁,一边对照生物竞赛课本上的化学粘合剂成分,一边帮陈可凡分析设备固定材料的来源,动作熟练又专注,他手机屏幕亮着,裴清妤发来的消息停留在“注意安全”,他没来得及回复,心思一半在竞赛知识点上,一半在眼前这件诡异的声波案里。

陈可凡瞥了一眼弟弟紧绷的侧脸,忍不住轻笑:“可以啊,为了生物竞赛,连墙体粘合剂成分都背下来了,没白让你住901。”

“那当然。”陈珩青抬了抬下巴,嘴上依旧傲娇,“也不看是谁弟弟。”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吼叫与玻璃碎裂的声音,从1302室直直传下来,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彧疆眼神一厉,立刻抓起警帽与对讲机:“来了。”

他转头快速分配任务:“陈可凡,你留在这里,继续拆墙取出发射器,保留所有证据;林妍衿,准备法医勘察设备,以防冲突升级出现伤亡;汵涵,跟我上楼控制现场;珩青、林熠、吴白澍,你们三个留在1201,继续协助数据分析,不准上楼,不准靠近现场。”

“收到!”

三个高中生异口同声答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彧疆与汵涵转身快步出门,皮鞋踩在楼道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几人立刻进入状态。

陈可凡连接物业电源,准备安全拆开墙体夹层;林妍衿将法医箱打开,手套、证物袋、勘查灯一一摆放整齐;林熠与吴白澍趴在桌上,根据声波频率与户型结构,反向推算张旭最可能躲藏的位置;陈珩青则埋头在生物竞赛笔记里,快速圈出粘合剂对应的化学品牌与购买渠道,为后续追查张旭行踪提供线索。

“哥,粘合剂成分是丙烯酸结构胶,市面上只有两家建材店在卖,其中一家就在朴苡院附近。”陈珩青忽然抬头。

“漂亮。”陈可凡赞了一声,手指飞快录入信息,“我现在同步发给彧疆哥。”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落在朴苡院的楼道里。

1201室内,所有人各司其职,紧张而有序;

1302室内,一场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愤怒与复仇,即将彻底爆发;

而藏在墙体里的那台小小的声波发射器,仍在无声地等待被发现。

没有人知道,张旭此刻究竟藏在楼道、天台,还是就近的空置房里。

但所有人都清楚——

这阵午夜响起的诡异军歌,从来不是闹鬼,不是恶作剧,而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奏响的、绝望的正义序曲。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彧疆和汵涵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冰冷的白光铺满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与压抑的戾气。

1302室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暴怒的咒骂声、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传出来,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彧疆抬手示意汵涵停在原地,自己轻轻握住门把手,眼神锐利如刀,缓缓将门推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陶瓷茶杯碎成一地残渣,沙发上扔着几件皱巴巴的外套,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面色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眼神癫狂地对着空气嘶吼。

这个人,正是肇事逃逸、刚刚刑满释放的李茂。

“出来!有本事别躲躲藏藏!天天放歌吓唬谁!你以为我会怕吗!”

李茂的吼声嘶哑又恐慌,明明是施暴者,此刻却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受害者,他不断踹着脚下的碎玻璃,目光死死盯着窗外,仿佛那道诡异的军歌还会再次从空气里钻出来。

汵涵缓步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声音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张旭不在这。他用的是定向声波发射器,声音从墙体夹层传出,你根本找不到声源位置。”

李茂猛地转头看向两人,看清彧疆身上的警服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却依旧强装凶狠:“警察?你们来干什么!我没犯法!是有人故意骚扰我!天天半夜唱歌,想把我逼疯!”

“你没犯法?”彧疆向前一步,气场瞬间压得李茂连连后退,“去年那场车祸,你酒驾超速,撞倒行人后非但没有施救,反而驾车逃逸,导致受害者当场死亡。事后疏通关系减轻刑罚,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李茂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发出空洞的回响。“那……那是意外!是她自己冲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是不是意外,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汵涵翻开手里的记录,语气淡漠,“死者是张旭的妻子,她曾是部队文工团成员,声带意外受损,再也不能唱歌,妻子去世后,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没了,你听到的军歌,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李茂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不是不怕,只是一直在用暴怒伪装心虚。

连续几天午夜响起的歌声,像一根针,反复扎在他最脆弱、最心虚的地方,让他夜不能寐,精神濒临崩溃。

“他……他想干什么?杀了我吗?”李茂声音发颤。

“他没想杀你。”彧疆目光冷冽,“他只是想让你正视自己犯下的错,想让你为当年的逃逸道歉,想让本该属于你的惩罚,真正落到你身上。”

就在这时,彧疆的手机响了,是陈可凡打来的。

“彧队,墙体拆开了,定向声波发射器完好取出,安装痕迹、指纹、粘合剂成分全部提取完毕,和张旭的身份信息完全匹配。”

电话那头,陈可凡的声音清晰有力,背景里还能听到林熠、吴白澍记录数据的笔尖声,以及陈珩青低声汇报建材店购买记录的声音。

三个高中生反而用自己的知识,把证据链补得严丝合缝。

彧疆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李茂身上:“张旭现在的位置?”

“根据珩青提供的粘合剂购买渠道,我查了附近监控,张旭现在就在朴苡院天台,已经待了整整一夜。”

挂掉电话,彧疆看向汵涵:“你留在这控制李茂,固定他的口供,我去天台。”

“注意安全。”汵涵点头。

彧疆转身快步走出1302,脚步沉稳地奔向顶楼天台。

楼道的风越来越大,推开天台门的瞬间,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入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微微颤抖。

是张旭。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布满沧桑与疲惫的脸,因为声带受损,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而沙哑的气音。

“歌……是我放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痛。

“我不能说话了……我只能用这首歌……告诉她,我没忘……我也告诉那个凶手,我没放过他。”

彧疆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你安装声波发射器,不是为了报复杀人,是为了引我们过来,揭露李茂的罪行,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张旭身体一震,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失去声音、失去妻子,这个曾经在部队里意气风发的男人,被生活磨得只剩下绝望与执念。

“我……说不了话……告不了状……”他用力张着嘴,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艰难地拼凑字句,“你们是警察……你们来了……他就跑不掉……”

他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丈夫,用自己仅懂的声学知识,在墙体里藏了一台小小的机器,日夜播放着妻子最爱的歌。

不是恐吓,不是诅咒。

是祭奠,是控诉,是一个哑巴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彧疆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吞噬的男人,语气缓缓放轻:“你的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收到。李茂逃逸、伪证、隐瞒事实的真相,会重新调查,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判决。”

张旭僵在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弯下腰,对着彧疆,深深鞠了一躬。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天台之上,照亮了他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楼下,1201室里。

陈可凡将发射器装进证物袋,林妍衿做好痕迹固定,林熠和吴白澍整理完声波数据,陈珩青也合上了生物竞赛笔记。

手机轻轻一震,陈珩青低头看去,是裴清妤发来的消息:

【早安,题目刷完了吗?今天也要加油。】

少年紧绷的嘴角悄悄弯起,指尖快速回复:

【嗯,都顺利。晚安——不对,早安。】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朴苡院的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每一扇窗户。

那午夜回荡的诡异歌声,终于彻底消失。

一场由声音编织的悲剧,在正义到来的这一刻,缓缓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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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
连载中舒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