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宜嫁娶。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薄雪冻得发亮,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银带,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串没燃尽的鞭炮碎屑,红得扎眼。空气里还飘着年的余味,混着巷尾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暖烘烘的,像一层薄纱,裹着整座城市的慵懒。
林妍衿站在“喜临门”绸缎庄的二楼,指尖划过一匹正红的织金软缎,缎面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像凝固的火焰。她今天是来挑喜服料子的——再过三个月,她就要和彧疆举行婚礼了。
“彧队,你看这个怎么样?”她回头,冲身后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彧疆正靠在雕花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落在楼下的十字街口,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听到林妍衿的声音,他才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林妍衿嗔了他一眼,指尖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却闪着光的钻戒,是彧疆上次在植物园跟林妍衿求婚时的那枚。
楼下的十字街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唢呐声像一团烧红的铁,从巷口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颤,紧接着是锣鼓声,还有人群的哄笑与喝彩,林妍衿下意识地探出头,只见一支迎亲队伍正穿过街口,八抬大轿的轿身裹着正红的绸缎,轿帘上绣着金线缠枝莲,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啧,这排场。”彧疆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听说新郎是‘明轩焰火’的老板周明轩,青城市有名的烟花大王。”
林妍衿点点头。她在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里见过苏晚晴——那个坐在花轿里的新娘。苏晚晴是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主攻“华夏明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代烟花灯。她们曾一起吃过一次工作餐,苏晚晴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安静又温柔。
“周明轩和苏晚晴……”林妍衿的指尖顿了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彧疆挑了挑眉:“怎么说?”
“说不上来。”林妍衿摇摇头,“就是感觉,苏晚晴看周明轩的眼神,不像爱人,更像……在看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
不是鞭炮,是比鞭炮更闷、更沉的炸响,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拳。
林妍衿的视线瞬间被钉在那顶花轿上。
红轿顶炸开了。
不是喜庆的烟花碎屑,是带着焦糊味的黑红色血雾,轿身的红绸被气浪撕成碎片,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鸟,轿夫们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有人捂着耳朵尖叫,有人爬起来就跑,唢呐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尖锐的哭喊。
“快!”
彧疆一把拽住林妍衿的手腕,拔腿就冲下楼。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大衣的下摆扫过柜台,带起一阵风。林妍衿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彧疆拽着,撞开绸缎庄的木门,冲进了十字街口的混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那顶曾经象征着百年好合的花轿,此刻像一口被炸开的棺材,歪歪扭扭地倒在青石板路上。轿身的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新娘——穿着凤冠霞帔的苏晚晴,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胸口被炸开一个狰狞的洞,血肉模糊,而那枚本该在今天交换的钻戒,正嵌在她的眉心,像一颗凝固的血痣。
“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后!”
彧疆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人群的哭喊。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高高举起,“我是市公安局重案组组长彧疆,现在这里由我接管!”
警员们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将十字街口围成一个孤岛。围观的人群被推到警戒线外,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好奇,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林妍衿蹲在尸体旁,戴上乳胶手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是市公安局的主检法医师,见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今天这具,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晚晴的凤冠被炸得粉碎,金钗和珠翠散落在血泊里,像一堆破碎的星辰。她的霞帔被火药熏得发黑,胸口的破洞边缘,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烟花纸屑,林妍衿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颈侧那道不明显的勒痕,又捻起一点粘在她霞帔上的黑色粉末。
粉末细腻,带着金属的质感。
“不是普通烟花。”林妍衿的声音发紧,“是改造过的□□。”
彧疆蹲在她身边,眼神冷得像冰。他接过林妍衿递来的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高爆火药,还有钢珠的痕迹。凶手把杀人的刀,藏在了喜庆的炮仗里。”
就在这时,叶诗菡的车停在了警戒线外。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死人还白。“彧疆,刚接到指挥中心的消息,附近的商铺监控都在爆炸瞬间出现了短暂的信号中断,像是被人为干扰了。”
彧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陈可凡呢?”
“已经在路上了。”叶诗菡顿了顿,“还有,周明轩不见了。”
林妍衿的心脏猛地一沉。
周明轩是新郎,是苏晚晴的丈夫,也是“明轩焰火”的老板,在婚礼当天,新娘被炸死在花轿里,而新郎却不见了踪影,这太反常了。
“派人去找!”彧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警员们领命而去,警戒线外的人群又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还有人在哭——是苏晚晴的母亲,被两个亲戚架着,哭得撕心裂肺。
林妍衿站起身,走到花轿的残骸旁。轿身的木板被炸得坑坑洼洼,上面嵌着不少钢珠和碎玻璃。她注意到,轿顶的正中央,有一个被炸开的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击中过。
“彧队,你看这里。”她指着那个洞,“爆炸的中心点,就在轿顶,凶手是把□□,提前安在了花轿的顶部。”
彧疆走过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个洞。“装置的触发方式呢?”
“暂时还不清楚。”林妍衿摇摇头,“可能是遥控,也可能是定时,但从爆炸的威力来看,凶手对烟花的结构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是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彧疆的眼神沉了下去,“‘明轩焰火’的烟花厂,有多少技术工人?”
“不清楚。”叶诗菡插话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就在这时,陈可凡的车也到了。他推开车门,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到彧疆面前:“彧队,我查了十字街口的监控,爆炸发生前一分钟,有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在花轿必经的巷口,点燃了一个大号的烟花筒。”
他说着,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低着头,快步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点燃了一个放在地上的烟花筒,然后,他转身就跑,消失在了巷子里。
“这个人的脸被帽子遮住了,但他的左手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是旧伤。”陈可凡按下暂停键,“我已经让技术科的人去做面部还原了,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汵涵也到了。她站在警戒线外,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的每一个角落。“从爆炸的时机和手法来看,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苏晚晴,他选择在婚礼当天,在最热闹的十字街口,用最喜庆的烟花作为杀人工具,这不仅仅是谋杀,更是一场表演。”
“表演?”彧疆挑了挑眉。
“对。”汵涵点点头,“凶手享受这个过程。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场盛大的婚礼,如何变成一场血腥的葬礼,他要让苏晚晴的死,成为所有人心中的噩梦。”
林妍衿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想起了苏晚晴日记本里的那些文字。那些从7岁开始的心事与秘密,那些被压抑了18年的恐惧和挣扎,她想起了苏晚晴看周明轩的眼神,那种像在看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的眼神。
“彧队,我想看看苏晚晴的遗物。”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总觉得,她的死,和她过去的秘密有关。”
彧疆看着她,点了点头:“我让叶队派人去她家里和博物馆的修复室搜查。你先跟我回局里,做初步的尸检报告。”
林妍衿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顶破碎的花轿。红与黑交织,像一幅最恶毒的谶语。
大喜的日子,花轿变棺材。
而那些被埋葬的秘密,终于在烟花炸响的那一刻,开始蠢蠢欲动。
回到市局的解剖室,林妍衿换上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护目镜,解剖台上,苏晚晴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像一尊破碎的瓷娃娃。
林妍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术刀。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重要的血管和神经,她先检查了苏晚晴的体表,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她的手臂和大腿上还有不少新旧不一的淤青,像是被人殴打留下的。
“这些淤青,至少有半年的历史了。”林妍衿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而且,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捆绑痕迹,像是被人用绳子绑过。”
彧疆站在她身后,眼神冷得像冰。“是周明轩干的?”
“暂时还不能确定。”林妍衿摇摇头,“但这些伤痕,都指向了长期的家庭暴力。”
她继续解剖,打开了苏晚晴的胸腔。心脏已经被炸得粉碎,但她还是在主动脉的位置,找到了一颗未燃尽的钢珠,钢珠的表面,还残留着火药的痕迹。
“钢珠的直径是8毫米,和我们在现场找到的一致。”林妍衿把钢珠放进证物袋里,“致命伤就是这颗钢珠,它穿透了苏晚晴的心脏,导致她瞬间死亡。”
她又检查了苏晚晴的胃内容物,发现了少量未消化的镇静剂成分。“她在爆炸前,被人下了药。剂量不大,刚好能让她失去反抗能力,但又不会让她失去意识。”
彧疆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凶手是想让她清醒地感受死亡的恐惧。”
“对。”林妍衿点点头,“而且,我在她的血液里,还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生物碱,这种生物碱,只生长在青城市郊区的一座山上。”
“哪座山?”
“落霞山。”林妍衿的眼神沉了下去,“‘明轩焰火’的烟花厂,就在落霞山脚下。”
彧疆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叶诗菡打来的。
“彧疆,我们在苏晚晴的博物馆修复室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本。里面记录了她从7岁开始的心事,还有……还有一段录音。”叶诗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录音里,是周明轩的声音,他在威胁苏晚晴,说如果她敢把18年前的事情说出去,就杀了她。”
“18年前的事情?”彧疆的心脏猛地一沉。
“对。”叶诗菡顿了顿,“18年前,在商场,周明轩把一个小男孩推下了楼梯。那个小男孩叫陈默,是他的远房表弟。苏晚晴是唯一的目击者。”
林妍衿的手术刀停在了半空中。
她想起了苏晚晴日记本里的那句话:“今天在商场,我看到周明轩把一个小男孩推下了楼梯,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
原来,那些被她以为是童年阴影的文字,竟然是一起谋杀案的证词。
“陈默现在在哪里?”彧疆的声音发紧。
“我们查了户籍档案,陈默在18年前,就因为伤势过重,去世了。”叶诗菡的声音很低,“但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陈言。我们查到,陈言在半年前,回到了青城市,在‘明轩焰火’的烟花厂,做了一名技术工人。”
彧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陈言……”他喃喃自语,“左手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是旧伤。”
林妍衿猛地抬起头。
陈可凡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左手就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是他。”林妍衿的声音发颤,“凶手是陈言。”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林熠、吴白澍和陈珩青走了进来。他们三个都是新城一中的高二学生,也是重案组的“幕后智囊团”。
“姐,我们查到了。”林熠的手里拿着一份化验报告,“我们分析了现场的火药成分,确认这是‘明轩焰火’特有的配方,只有他们厂的技术工人,才能接触到这种火药。”
吴白澍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补充道:“我们还查了陈言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半年前,收到了一笔匿名转账,金额是50万。转账的账户,是一个海外的空壳公司,我们正在追查资金的来源。”
陈珩青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好家伙,新郎官成了帮凶,复仇者成了凶手。这剧本,比烟花还刺激。”
林妍衿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有他们在,这起案件,一定能水落石出。
彧疆拿起手机,拨通了叶诗菡的电话:“叶队,立刻发布通缉令,通缉陈言。他是‘明轩焰火’的技术工人,左手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很可能还藏在烟花厂里。”
“明白。”叶诗菡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派人去烟花厂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挂了电话,彧疆走到林妍衿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怕,我们会抓住他的。”
林妍衿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解剖室的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中,有烟花在炸开,绚烂夺目。但林妍衿看着那片绚烂,却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她知道,这场以喜庆为名的谋杀,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被埋葬了18年的秘密,终于要在烟花炸响的那一刻,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