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重案组抵达永平巷7号公寓，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林妍衿将最后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指尖划过“佐匹克隆含量4.2倍”和“伤口生活反应阴性”这两行字，眼底的凝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周明山确实死了，但他不是被张野的刀刺死的，而是在深度昏迷中，被人补了一刀，精心布置成了一场“仇杀”现场。
“完美的嫁祸。”她轻声自语，“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连我可能会注意到的细节，都提前做了铺垫。”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珩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档案，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妍衿姐，我查到苏莹的背景了。”他的声音很沉，“她原名叫苏小莹，母亲在她十岁那年改嫁，继父就是……林正国。”
林妍衿的身体猛地一震。
林正国，她和林熠的亲舅舅，三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判入狱，至今仍在服刑。而当年将他送进监狱的关键证人，正是周明山。
“所以，苏莹是为了给继父报仇，才潜伏在周明山身边的？”林妍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止是报仇。”陈珩青摇了摇头，递过一份银行流水，“我查了周明山公司的账目，三年前那笔‘被挪用’的公款，最后流向了一个海外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周明山自己。林正国，是替他背了黑锅。”
林妍衿接过流水单，指尖冰凉。她一直知道舅舅的案子有问题，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入狱，现在，周明山死了，而苏莹，这个和林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成了破局的关键。
“苏莹现在在哪？”她猛地抬起头。
“失踪了。”陈珩青的语气很沉重，“周明山公司的同事说，她在一周前就提交了辞呈，说是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但我查了她的购票记录，根本没有任何出行信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这时，彧疆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妍衿，公寓天台发现一具女尸，衣着和随身物品，都和苏莹的档案对得上。”
林妍衿和陈珩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十分钟后，他们再次回到了永平巷7号公寓。
天台的门被锁着，警员用工具撬开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天台的角落里，一具女尸蜷缩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正是苏莹档案里的那件，她的脸上盖着一块染血的布，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旁边还扔着一根尼龙绳。
“死者女性，年龄在20到25岁之间，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林妍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染血的布，“面部有多处挫伤，应该是死前遭受过殴打。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周明山死后不久。”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死者的脸颊，皮肤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从衣着和随身物品来看，确实是苏莹。但为了确认，我需要做DNA比对。”
陈珩青站在一旁，看着那根尼龙绳，眼神凝重：“这根绳子的材质，和张野家里找到的一根绳子一模一样。如果DNA比对确认是苏莹，那所有的证据，又会重新指向张野——他杀了周明山，又杀了苏莹灭口。”
“不会这么简单。”林妍衿摇了摇头，“苏莹如果是主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张野杀死。这更像是……另一个嫁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死者的身高，比苏莹档案里记录的要矮三厘米。”
陈珩青立刻拿出卷尺，量了一下死者的身高：“162厘米，苏莹的档案里是165厘米。”
“还有这个。”林妍衿指着死者的耳朵，“她的耳垂上有两个耳洞，但苏莹的档案照片里，只有一个。”
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这具尸体，根本不是苏莹。
凌晨五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正如林妍衿所料，死者的DNA和苏莹的DNA样本，完全不匹配。
“死者身份确认，名叫刘梅，22岁，流浪人员，三个月前才出现在永平巷附近。”陈可凡拿着报告，脸色铁青，“我们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转账记录，是在案发前一天，有人给她转了五万块钱，备注是‘医药费’。”
“是苏莹。”林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份笔迹鉴定报告，“刘梅手机里的那条转账记录，收款人信息被伪造了，但我通过笔迹比对，确认了转账人的签字，和苏莹在辞职报告上的签字，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查了苏莹母亲的病历，她根本没有生病，一直在老家安享晚年，苏莹说要回老家照顾母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真相，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苏莹没有死，她找了一个和自己身形相似的流□□，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摆脱警方的视线，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被张野灭口，而陈桂兰的证词，张野的“罪证”，刘梅的“尸体”，全都是她精心策划的剧本里的一部分。
“她太聪明了。”汵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也带着一丝沉重，“她知道我们会怀疑张野，会追查苏莹，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让我们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完美的‘脱罪’。”
“但她还是留下了破绽。”吴白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我刚才用物理力学分析了天台的勒痕，发现凶手的身高，应该在175厘米以上，而苏莹只有165厘米，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痕迹。”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受力分析图：“你看，勒痕的角度是向下倾斜的，说明凶手是从背后发力，而且身高明显高于死者，苏莹做不到这一点，但有一个人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张野。”吴白澍的语气很肯定，“他的身高是178厘米，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但张野不是被嫁祸的吗？”陈珩青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是帮苏莹杀了刘梅，那他为什么还要留在现场，等着被我们抓？”
“因为他也是这个局里的一颗棋子。”林熠的声音很沉，“或者说，他和苏莹，是同谋。”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炸开。
张野，这个一开始就被所有人认定为凶手的男人，竟然和苏莹是一伙的？
“我查了张野的前科，他在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林熠继续说道，“而他伤害的那个人，就是当年逼死他母亲的高利贷催收员，而那个催收员，正是周明山的手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野的母亲，是被周明山的人逼死的；苏莹的继父，是被周明山陷害入狱的。他们两个，有着共同的仇人，共同的痛苦，也有着共同的复仇目标。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们策划好的。”彧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苏莹负责下毒，伪造现场；张野负责‘扮演’凶手，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陈桂兰负责做‘目击者’，提供证词；刘梅负责‘扮演’苏莹，假死脱身。”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杀了周明山，为亲人报仇，然后全身而退。”汵涵补充道。
就在这时，陈可凡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了一个定位。
“找到了！苏莹的手机信号，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出现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终于，要收网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重案组的警车，呼啸着驶向城郊的废弃仓库。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彧疆示意警员们散开，自己则和林妍衿、汵涵一起，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钢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在仓库的正中央，苏莹坐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身边，站着张野，手里拿着一把枪，警惕地盯着门口。
“你们来了。”苏莹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释然，“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的。”
“苏莹，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被逮捕了。”彧疆的声音很沉，“放下武器，投降吧。”
苏莹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会投降的，周明山欠我的，欠我继父的，我已经讨回来了，现在，我只想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她看向身边的张野，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张野，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做不到这一切。”
张野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傻瓜，我们是一起的。”
就在这时，汵涵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苏莹，你以为你做的这一切，是在为你继父报仇吗？你错了，林正国在监狱里，一直盼着你能好好生活，盼着你能替他洗清冤屈，而不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毁了自己的一生。”
苏莹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林正国在监狱里的探视记录，”汵涵的声音很轻，“他每次提到你，都会说‘小莹是个好孩子，她一定会好好的’，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也从来没有希望你为他做任何事。”
苏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继父林正国在她母亲改嫁时，对她说的那句话：“小莹，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想起了继父被警察带走时，回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不舍：“小莹，对不起，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继父。可她却忘了，继父最希望的，从来都不是复仇，而是她能好好活着。
“我……我只是想为他讨回公道……”苏莹的声音带着哽咽，“周明山毁了他的一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道不是这样讨的。”林妍衿的声音很沉，“你用杀人的方式，去惩罚一个罪人，最后只会让自己也变成罪人，你继父如果知道你做了这一切，他只会更加痛苦。”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突然被推开，叶诗菡带着大批警员冲了进来，将整个仓库团团围住。
“苏莹，张野，放下武器，投降吧。”叶诗菡的声音很坚定，“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张野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神里充满了决绝：“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熠突然开口，用一种平静而有力的声音说道：“张野，你母亲的死，周明山确实有责任，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催收员，现在在哪里？”
张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查了当年的案卷，”林熠继续说道，“那个催收员，在你入狱后不久，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而那场‘意外’的背后，是周明山在操盘，他杀了那个催收员，就是为了灭口，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你身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以为你是在为母亲报仇，其实你只是周明山手里的一颗棋子，而现在，你又成了苏莹手里的棋子，你这辈子，到底要为别人活多少次？”
张野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小野，别恨，好好活着。”
他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里，无数个日夜的悔恨和痛苦。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苏莹突然拿起手里的水果刀，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小莹！”张野惊呼一声，扑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水果刀，刺进了苏莹的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别……别过来……”苏莹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充满了解脱，“我……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要去找我妈妈，还有……继父……”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张野抱着她的尸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苏莹死了，张野疯了，周明山的仇，报了。但这场复仇，到底带来了什么？
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
是正义，还是另一场悲剧？
没有人知道答案。
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仓库的破洞，照了进来，落在苏莹的脸上，也落在了张野的身上。
这场以爱为名的复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