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的灯光亮如白昼,与重案组办公室的紧急灯火遥相呼应,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第二份死亡倒计时归零,仅剩6小时43分钟。
解剖台上,张淼的遗体被白布覆盖了大半,只露出用于检测的部位,林妍衿摘下护目镜,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的毒理分析报告,眼底的疲惫被极致的冷静压在底层,彧疆站在她身侧,替她接过报告,目光扫过上面的核心数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确认了。”林妍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致死药物是佐匹克隆,一种常见的镇静催眠处方药。张淼体内的剂量是常规治疗量的3.7倍,刚好达到‘应激诱发心衰’的临界值——单独服用不会致死,可一旦叠加极端的精神恐惧,就会精准击穿心脏负荷。”
她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洗着手,水流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药物是通过他睡前必喝的牛奶摄入的,牛奶杯壁检测到了微量的粉末残留,与佐匹克隆成分完全匹配。更关键的是,张淼的病历显示,他三年前就因‘焦虑症’开始服用这款药物,剂量、服用时间,凶手都了如指掌。”
彧疆合上报告,沉声道:“熟人作案,或者说,凶手盯着他整整三年。”
“不止是他。”林妍衿关掉水龙头,用无菌巾擦干双手,抬眼看向彧疆,“沈亦要清算的是五个人,意味着他手里握着每个人的**——病历、作息、软肋,甚至是他们三年来刻意抹去的‘当年的痕迹’。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熠抱着一摞检测样本走进来,脸上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凝重:“妍衿姐,我把牛奶里的杂质也做了分析,除了佐匹克隆,还有极微量的薰衣草精油成分。张淼的卧室里有香薰机,凶手应该是把精油和药物结合,利用他的习惯,让他毫无防备地摄入。”
她顿了顿,递出一份检测单:“另外,我对比了三年前市三中校医务室的用药记录,沈亦在高二下学期,曾因‘失眠’开过同款佐匹克隆,剂量是最低档。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研究这种药了。”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沉重。这场复仇,从许沛零坠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沈亦的心里埋下了种子,三年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把带着寒光的“审判之剑”。
与此同时,重案组办公室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陈可凡的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IP轨迹、文档编辑日志滚动不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额角的汗珠被他随手用袖子擦去,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汵涵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完成的心理侧写补充报告,一边看着他追踪的轨迹,一边低声补充:“沈亦的反侦察手段很成熟,但不是无懈可击,他用的是境外服务器,IP跳转了十二层,可他在编辑文档时,有一个固定的习惯——每打完一段‘罪孽陈述’,都会空两格,再敲一个句号。这个排版习惯,和他三年前在市三中的作文答卷,完全一致。”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所有暴力的开端。】,“你看,就是这个句号,位置、间距,分毫不差,他藏得住IP,藏不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陈可凡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的字符:“找到了!他在更新文档时,会短暂连接本地的一个公共WiFi——市三中后门的‘老槐树奶茶店’,信号只持续了0.3秒,被我捕捉到了!”
叶诗菡立刻凑过来,目光锐利地落在屏幕上的定位点:“老槐树奶茶店……三年前,许沛零和沈亦,是不是常去那里?”
陈珩青坐在旁边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卷宗,是他用了三个小时,从市三中的旧档案、校友群、甚至当年的校园论坛里,一点点拼凑出的“2023年的高二(12)班”。听到叶诗菡的问题,他抬起头,指尖落在卷宗里的一张泛黄照片上。
照片是奶茶店的开业纪念,角落里,穿着市三中校服的许沛零,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而她对面的沈亦,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目光却偷偷落在她的脸上,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23.4.17,沛零的生日。”
“是。”陈珩青的声音很轻,“老槐树奶茶店是当年市三中附近唯一的奶茶店,许沛零喜欢喝桂花酒酿圆子,沈亦每次都会点两杯,一杯桂花酒酿,一杯无糖乌龙——他不喜欢甜的。”
他翻开另一页,是一份当年的校园论坛截图,发帖人是匿名的,内容是“高二(12)班许沛零,装纯卖乖”,下面跟着几十条辱骂的评论,其中一条,来自李萌的小号:“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到处勾引人。”
“李萌,就是第二个目标。”陈珩青的指尖划过李萌的名字,“她是张淼的同桌,当年的‘帮凶之首’。张淼带头欺负许沛零时,她永远是第一个起哄、第一个偷拍、第一个把许沛零的东西藏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份资料:“更讽刺的是,三年后,李萌成了一名‘校园心理辅导员’,在本地的一所职高工作,她在社交媒体上发的动态,全是‘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拒绝校园霸凌’,活成了她当年最痛恨的‘正义者’。”
叶诗菡的眼神骤然一冷:“凶手最恨的,就是这种‘洗白’,沈亦把她放在第二个,就是要撕碎她伪装的面具。”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彧疆,立刻归队。林妍衿,法医工作暂时交给助手,你也回来。目标李萌,21岁,就职于市职高,地址是XX路128号,宿舍在学校内的教师公寓302室。”
“我们分两路:一路,由我和彧疆带队,去市职高保护李萌,封锁现场;另一路,陈可凡、汵涵留在办公室,继续追踪沈亦的轨迹,监控文档动态;林熠、吴白澍、陈珩青,你们三个,负责深挖李萌三年来的行踪,找出沈亦可能接近她的方式,以及她当年霸凌许沛零的核心证据。”
“记住,我们只有6个小时。”叶诗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一次,绝不能再让倒计时归零。”
凌晨三点,市职高的校园笼罩在一片寂静里。只有校门口的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偶尔传来保安打哈欠的声音。
叶诗菡和彧疆带着两名警员,穿着便服,悄悄来到教师公寓楼下。公寓楼是老式建筑,只有三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一片漆黑。
“彧疆,你带一个人走楼梯,我带一个人走另一侧,我们在302室门口汇合。”叶诗菡压低声音,“动作轻,别惊动其他人,也别打草惊蛇——沈亦可能就在附近。”
彧疆点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叶诗菡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三楼的声控灯是好的,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302室的防盗门。
门虚掩着。
叶诗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给身后的警员递了一个眼神,警员立刻握紧了腰间的警棍,叶诗菡则轻轻推了推门。
“吱呀——”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不算亮,是暖黄色的壁灯,李萌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停留在那个“审判文档”的页面。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李萌:帮凶之首,起哄、偷拍、藏物,撕碎她尊严的刽子手。】,以及那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06:39:12。
听到门开的声音,李萌猛地回头,看到叶诗菡和警员,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叶诗菡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警察同志!救我!救救我!是沈亦!是沈亦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叶诗菡扶住她颤抖的身体,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沈亦?”
李萌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指着电脑屏幕,又指着茶几上的一个信封:“他……他给我发了消息,还寄了这个信封!里面是……是当年我偷拍许沛零的照片,还有我发的那些辱骂的帖子截图!他说,倒计时一到,我就会和张淼一样!”
彧疆这时也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扫视着整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茶几上的水杯是满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叶诗菡看向李萌:“沈亦给你发了什么消息?”
李萌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一个匿名的微信账号,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看看文档,想想三年前的许沛零,她当时,也是这么害怕的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许沛零的书桌,上面摆着一本写满了辱骂话语的课本,课本的扉页,写着许沛零的名字。
叶诗菡的指尖微凉,这张照片,应该是沈亦在许沛零死后,偷偷去她家里拍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李萌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当年我也是被张淼逼的!他说,如果我不跟着他一起,他就会欺负我!我害怕……我只是个高中生,我能怎么办?”
“那你偷拍她的**照片,发在校园群里的时候,想过她会害怕吗?”叶诗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看着她被张淼推搡,被其他人辱骂,躲在厕所里哭的时候,想过她会绝望吗?”
李萌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我……我后来想弥补的。我当了心理辅导员,我帮了很多被霸凌的学生,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当年的错。”
“错了。”汵涵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可凡和汵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汵涵走到李萌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弥补不是‘洗白’,不是你穿上心理辅导员的衣服,就能忘记当年你对许沛零做过的一切,沈亦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弥补’,是你的‘认罪’。”
她把资料放在李萌面前,上面是李萌三年来的社交媒体动态,以及她帮助过的学生的记录:“你帮助被霸凌的学生,是因为你心里有愧,你在逃避,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向许沛零道歉,甚至没有在她的墓前,说过一句‘对不起’。”
李萌看着资料,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我不敢……我不敢去见她,我怕她的鬼魂来找我……”
“许沛零不会找你。”陈珩青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林熠、吴白澍和陈珩青,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陈珩青走到茶几旁,放下保温桶,目光落在李萌身上:“三年前,许沛零的遗书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施暴者的名字,她只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善良。”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这是老槐树奶茶店的招牌,许沛零最喜欢喝,沈亦今天,应该会用和对付张淼一样的方式——利用你的习惯,让你摄入药物。”
吴白澍紧接着开口,指着笔记本电脑:“我检查了这台电脑,没有病毒,没有远程操控,但有一个隐藏的弹窗程序。只要倒计时走到最后十分钟,屏幕就会自动弹出当年你偷拍许沛零的视频,循环播放。”
林熠补充道:“李萌姐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有‘惊恐障碍’的病史,三年前确诊的,对吧?当年许沛零坠楼的那天,你就在现场,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那个视频,会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06:25:07,突然捂住脸,崩溃地大哭起来:“是……我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绝望……我想拉她,可是张淼拉住了我,他说‘让她跳’……”
这是三年来,李萌第一次,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叶诗菡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6个小时。
“现在,我们制定保护方案。”叶诗菡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第一,李萌必须待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全程不能接触任何外来的食物、饮料、物品,她的手机、电脑,全部由陈可凡监控。”
“第二,彧疆,你带两名警员,守住教师公寓的出入口,排查周围的可疑人员,重点关注老槐树奶茶店方向的来人——沈亦很可能会从那里过来。”
“第三,陈可凡、陈珩青,你们两个,负责破解那个隐藏的弹窗程序,阻止视频播放;同时,继续追踪沈亦的实时轨迹,他既然在老槐树奶茶店留下了信号,就一定会再出现。”
“第四,汵涵,你负责对李萌进行心理疏导,稳定她的情绪,避免她因过度恐惧,提前诱发心脏问题。”
“第五,林熠、吴白澍,你们两个,跟着我,去老槐树奶茶店,沈亦的执念,都在那里,我们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他的踪迹,甚至……找到他当年,和许沛零的故事。”
分工明确,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老槐树奶茶店,还没有开门,店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叶诗菡、林熠和吴白澍,站在石桌旁,看着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这里应该是许沛零和沈亦,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白澍,你找到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吗?”叶诗菡轻声问。
吴白澍点头,指着石桌的一个位置:“许沛零坐在这边,沈亦坐在那边。那天是许沛零的十七岁生日,沈亦用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藏在书包里,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叶诗菡:“这是我在市三中的旧书堆里找到的,夹在许沛零的语文课本里。是沈亦写的。”
叶诗菡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沛零,别害怕,有我在,明天放学,老槐树奶茶店,我请你喝桂花酒酿。”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喜欢你,很久了。”
林熠看着纸条,眼眶微微发红:“他那时候,就想保护她了,对吧?”
“是。”吴白澍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但他太懦弱了,当年张淼第一次在奶茶店门口欺负许沛零的时候,他就站在树后,攥紧了拳头,却不敢上前,许沛零看到他了,她冲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说‘别过来,会连累你’。”
“那之后,沈亦就开始偷偷给许沛零塞纸条,帮她捡被扔掉的书,在她被欺负的时候,默默站在不远处,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林熠拿起纸条,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他的喜欢,好安静啊。”
“安静到,连许沛零都不知道,他为了她,默默做了这么多。”吴白澍叹了口气,“许沛零的遗书里说‘只有他,会悄悄帮我捡书,会把纸条塞给我,叫我别害怕’,她应该是猜到了,他喜欢她吧。”
就在这时,叶诗菡的手机响了,是彧疆打来的。
“叶队,不好了!文档更新了!”彧疆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沈亦上传了一段音频,是当年许沛零在厕所里哭的声音,还有张淼和李萌的辱骂声!现在,李萌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
叶诗菡的心,瞬间一沉:“我们马上回去!”
三人快步走出奶茶店,刚坐上警车,陈可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叶队,我追踪到沈亦的位置了!他就在市职高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距离教师公寓,只有不到500米!”
“好!”叶诗菡立刻踩下油门,警车呼啸着向市职高驶去,“彧疆,准备抓捕!沈亦就在附近!”
凌晨五点,市职高教师公寓楼下。
李萌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吵了……别骂了……我错了……沛零,对不起……”
汵涵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着:“李萌,看着我,没事了,音频已经关掉了,没有人再骂你了。”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被陈可凡暂时屏蔽了音频播放,但那行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01:10:03。
彧疆带着警员,已经在公寓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废弃仓库的位置,就在公寓后方的小巷里,距离302室,只有一墙之隔。
“叶队,我们到了。”陈可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沈亦在仓库里,没有离开的迹象,他的电脑,还在连接着共享文档。”
叶诗菡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下令:“全员注意,准备抓捕!行动代号,‘救赎’。记住,活抓沈亦,他是本案的核心嫌疑人,也是……当年那个唯一想保护许沛零的人。”
五分钟后,叶诗菡、彧疆,带着四名警员,悄悄来到废弃仓库的门口。
仓库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带着哽咽的歌声。
是许沛零最喜欢的那首歌,《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叶诗菡示意警员们散开,自己则和彧疆,轻轻推开门。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纸箱,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充电台灯。
沈亦,就坐在桌子后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胡茬,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共享文档的页面,李萌的名字后面,倒计时显示:00:59:58。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许沛零在老槐树奶茶店的合影——许沛零笑着,手里拿着一杯桂花酒酿,他则站在她身边,有些拘谨,却满眼都是温柔。
听到门开的声音,沈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沙哑:“你们来了。”
叶诗菡握紧了腰间的手铐,沉声道:“沈亦,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警方逮捕了。请你放下手中的东西,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亦缓缓转过头,看向叶诗菡和彧疆,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释然。
他放下手里的照片,站起身,伸出双手:“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彧疆走上前,拿出手铐,却在触碰到沈亦手腕的那一刻,顿了顿。
沈亦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那是许沛零十七岁生日,沈亦送给她的礼物,后来,许沛零把它还给了他,说“留着做个纪念吧”。
“张淼,是我杀的。”沈亦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他的牛奶里,放了佐匹克隆。我知道他有焦虑症,每天晚上都要喝牛奶,还要开着香薰机睡觉。”
“李萌……我本来,也想让她和张淼一样。”他看向电脑屏幕,“那个弹窗程序,会播放当年她偷拍许沛零的视频,还有她的辱骂声,我知道她有惊恐障碍,亲眼看着许沛零跳下去,是她这辈子的噩梦。”
“那你为什么,要上传那段音频?”叶诗菡问。
“因为我想让她认罪。”沈亦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不想她像张淼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给了她机会,让她说出当年的真相,让她向许沛零道歉。”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看来,她终于说了。”
叶诗菡看着他,轻声问:“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许沛零?”
“是。”沈亦的眼眶,瞬间红了,“三年前,我看着她被欺负,看着她被网暴,看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眼神里全是绝望。我想救她,可是我不敢……我懦弱,我胆小,我怕自己也会被欺负,我怕连累我的家人。”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在楼下。”沈亦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看着她的身体,砸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校服,我想冲过去,可是被人群拦住了,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个我喜欢了两年的女孩,就那样,没了。”
“后来,我看到了她的遗书。”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叶诗菡,“那是她没寄出的遗书,被她的妈妈,藏在了她的书桌抽屉里。我花了三年,才找到它。”
叶诗菡接过遗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和文档里的碎片一样,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无力:
“亲爱的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他们说我装纯,说我勾引人,说我活该,
他们偷拍我的照片,发在群里,所有人都在笑。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没有人肯相信我?
只有那个男生,会悄悄帮我捡书,会给我塞纸条,叫我别害怕。
谢谢你,不知名的少年。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和你,一起喝桂花酒酿。
再见了。”
落款:许沛零,2023.6.12。
仓库里,一片寂静。
林熠和吴白澍,站在门口,看着沈亦,眼眶都红了。
“我看到遗书的那一刻,就发誓,要为她报仇。”沈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花了三年,调查张淼、李萌、李浩然、李雪、李响的一切——他们的作息,他们的病历,他们的软肋,他们三年来,如何‘洗白’自己。”
“我创建了那个共享文档,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当年做过什么。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他看向叶诗菡,轻声问:“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没有权利,代替法律,去审判他们。可是,叶警官,你告诉我,三年前,许沛零被欺负的时候,法律在哪里?那些旁观者,又在哪里?”
叶诗菡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说,法律会制裁施暴者,想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可是,对于许沛零来说,这一切,都太晚了。
“沈亦,”叶诗菡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许沛零想要的,不是你的‘复仇’,是你的‘好好活着’?”
沈亦愣住了。
“她的遗书里,没有恨,只有遗憾。”叶诗菡看着他,“她感谢你,感谢你当年的纸条,感谢你当年的陪伴,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小幸运’。”
“而你,却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场‘复仇’,变成了她当年最害怕的‘暴力’。”
沈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红绳,看着电脑屏幕上,许沛零的名字,突然蹲下身,捂住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是压抑了三年的哭声,是悔恨,是痛苦,是绝望,也是……迟来的“清醒”。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0:05:00。
陈可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叶队,弹窗程序已经破解,文档也已经被我们强制关闭了!李萌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叶诗菡看向沈亦,轻声说:“沈亦,你的‘审判’,结束了。”
沈亦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看着叶诗菡,点了点头:“是,结束了。”
他伸出双手,声音平静:“我跟你们走。”
彧疆走上前,轻轻给他戴上手铐。
就在这时,沈亦的电脑,突然弹出了一个窗口。
是许沛零的□□账号,发来的一条消息。
发送时间,是2023年6月1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也就是她坠楼前的十分钟。
接收人,是沈亦。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亦,我知道是你,谢谢你的纸条,我不害怕了。”
沈亦看着这句话,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当年,许沛零,认出了他。
她知道,那个悄悄帮她捡书,给她塞纸条的少年,是他。
仓库里的灯光,映着沈亦的脸,也映着那句话。
这场以爱为名的复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不是以“审判”的方式,而是以“救赎”的方式。
凌晨六点,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城市。
市职高的教师公寓里,李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脸上带着一丝平静。她拿起手机,给许沛零的墓,订了一束白菊。
她知道,她的“弥补”,才刚刚开始。
重案组的警车里,沈亦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张许沛零的遗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老槐树。
他的复仇,结束了。
但他对许沛零的思念,会永远,留在十七岁的那张纸条里,留在老槐树奶茶店的桂花酒酿里,留在,那段从未说出口的,青涩的喜欢里。
叶诗菡看着后视镜里的沈亦,轻声对彧疆说:“通知市三中,重新调查三年前的校园霸凌案。所有当年的施暴者,都要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好。”彧疆点头。
林熠和吴白澍,坐在另一辆警车里,看着手里的那张纸条,轻声说:“希望沈亦,能好好改造,能真正走出这场阴影。”
吴白澍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会的,因为许沛零,希望他好好活着。”
共享文档,被网安支队永久关闭了。
但许沛零的故事,却在这座城市里,流传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校园霸凌,关注网络暴力,关注那些“沉默的旁观者”。
或许,这就是沈亦,这场“复仇”,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救赎”。
而在市公墓,许沛零的墓碑前,放着一杯桂花酒酿圆子,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沛零,我来陪你喝桂花酒酿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落款:沈亦。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十七岁的喜欢,迟到了三年,却终于,抵达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