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含恨君不知
顾氏也不用旁人,自个儿一个后晌登高爬低地翻箱倒柜,将夫君书斋角角落落翻了个遍,硬是寻不出,便一人去了儿子东厢。
到得门前,顾氏也不敲门,掏出钥匙拧了便入,进去左右望望,儿子果然不在。
寒儿住的东厢不大,三间而已。屋里不曾熏香,只闻淡淡松墨气味。平日读书的一张紫檀刀牙案纵向搁在右手次间,背后是几只架格、圆角柜、一张小供案。书案前一只花几,上头养着一盆玉枕,这个时节尚未吐花。再便是紧里头一张藤底的罗汉床,床上一张瑶琴,旁边随手搁着一本琴谱。
儿子书房顽器不多,墙上亦不曾挂甚么名家手笔,只雨儿那幅不成样子的《月夜渔饮图》堂皇皇供在墙上,一本正经。顾氏从前每回看着便要笑,而今却渐渐笑不出了。
她顾不得其他,进门将书房架格、角柜、寝间几只箱笼乃至架子床上下、被褥底下一气儿翻个遍,仍是寻不出。那副《盆菊幽赏图》究竟哪儿去了?
日暮时分,顾氏冷清清坐在儿子书案前。天边云霞渐渐如同血染,再而悠悠转紫,寒琅终于握着手指推门进来。屋里尚不曾掌灯,寒琅搓着手随意向右一瞥,就见母亲簪金戴宝阴沉沉地坐在文椅上,暮色衬得脸上仿佛生着黑气。他猛吃一惊几乎不曾叫出,定了片刻才作了揖。
“母亲何时来的,如何不掌灯?”
顾氏并不接话。“我问你,秋天那幅画哪儿去了?”
母亲开口便问,音色沉沉全无喜愠。寒琅怔一回,面上无甚变化,转身掌灯捧来搁在案前。顾氏瞧见儿子一双捧灯的手倒吃一惊,立时攥住了,脸上也缓和些,却蹙了眉。
“又是去哪儿撒的野?恁冷一双手!”
寒琅笑道:“去花园闲步,碰上蕴儿塑雪罗汉,帮她塑了一会儿。”
“蕴儿?”顾氏微侧了头,脸上却更缓和些。“她这样天气却如何跑出来。你也是,不帮着送回去只管跟着淘气!”
寒琅微笑没说话。
顾氏捧着儿子手好一阵揉搓,再想提那副画,却犹豫不忍出口。揉搓一会,不由叹一口气。
“秋天是雨儿妹妹生辰……”寒琅自个儿招认了。“那幅画,儿子添在礼单上送去舅父家了。”
顾氏手上一顿,再叹一回,拉儿子往罗汉床上坐了。
“你送便送,为何瞒我?”
寒琅垂首不答。
“夏时我已同你说过,你没几年便要束发,凡事总该有个避忌。你说没有私心,这样瞒神弄鬼,我怎能信你!”
“母亲难道不觉雨儿可怜?”寒琅忽然抬头,双眼直直望在顾氏眼底。“舅父自雨儿记事起便不在家,雪苍表兄更是,我问雨儿可记得舅父模样,雨儿摇头说她记不清了。自小到大,身边一个玩伴没有,稍累着些便要生病,可曾有一时快活?便是蕴儿……至少还有堂族姊妹携她一同玩耍,雨儿有谁?”
“这是甚么疯话!你舅母不疼雨儿?雨儿恁般年纪,宠得针都拿不住,凡她要的,你舅母无不变着法子去弄,如何才是你口中的‘快活’?”
“至少莫要这般一年年地……”寒琅猛咽住了,到底不曾出口。
顾氏缓声长叹,“所以你便悄悄送她那些画儿?送了又如何?”
寒琅摇头。“不如何。百无一用。母亲……母亲不知,自三年前始,儿子有多恨玉轮!”
至此寒琅忽而仰首,“母亲难道不恨那些没骨牡丹么?”
顾氏心上猛地一抽险些滴下泪来,乱得一阵无言,一会儿才道:“我为何要恨?你不是我,亦不是雨儿。你以为旁人会怨,也不过你以为罢了,你毕竟不是我们。”
顾氏撂下这句急急便走,到门口又补一句:“今后同我说,莫再瞒着就是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留寒琅怔在当场。
他还是忒嫩,驳他一句便信了,呆傻傻的。顾氏心中一丝得意,独自行在雪中。
胜利滋味甜不过一瞬,下一刻顾氏便猛刹住脚,怔在了腊梅树下。腊梅蓓蕾焦黄,树后粉墙雨渍斑驳,望不见燕京的江南湿冷透骨。
宋郎,涔儿恨死了你的画,连寒儿都知道。
顾氏是隔日才回过味,儿子竟将玉轮与牡丹并举,分明是拿雨儿比着自己,好个小孽障,还说甚么“身正影直”,直他个五香大头菜!
隔日,家中孩童忽然热闹起来,连参商都忍不住携着肖氏跑去花园瞧,对着那尊雪美人啧啧赞叹。蕴儿翘着三个小抓髻得意洋洋地指指点点,这些雪鸭子、雪兔子,连这个雪美人都是琅哥哥给自己堆的。旁边几位小姐羡慕得直扁嘴。
潇池也拉了昭江一同来瞧,十分的快活。昭江却没甚么表情。
近来隐约听说家主要为他定亲。对方是何样人全不清楚,只知是从前家中世交,一位成都的小姐。其实对方是何样人究竟又有何分别……
潇池仍在评点那尊美人,他倒觉得略嫌清瘦些,再添几分就好了,还拉着昭江问。昭江回神戳着弟弟额头,“添些减些同你甚么相干,对人家女子这样指指点点!”
潇池登时委屈:“雪人嘛!又不是谁家姑娘,哥凶死了!”
昭江白他一眼,“你怎知雪人是没精神的?当心回头人家听得生气,半夜冷岑岑爬上潇池少爷床榻,贴着脸吐了冷气问着少爷:‘是嫌奴忒瘦了几分么?’”
昭江边说,两只手荡在胸前将脸贴近了弟弟,潇池惊得“啊呀!”一声叫唤,提了衣摆跑远了。昭江一笑,转头却又沉下面孔,望了远处层云。
转过几日,文鹤人在文泽书斋,两人关了门窗。文泽不大耐得炭气,冬天只好学着孩儿裹成一只高大的绒球,瞧在文鹤眼里甚是好笑。
“还记得从前敝人怀里亦有蕴儿那般大的一只毛球,整日粘在腿上呼唤‘哥哥’,谁知转眼大了,嘴里只是‘内子’啊、‘小女’啊,倒将那声‘哥哥’忘得干净。”
文泽听得好笑,一面揽了袖口给文鹤递茶,一面点头道:“敝人倒也记着仿佛幼时有个极仗义的哥哥,携带敝人爬树、踏雪、攀花折朵无所不为,谁知长大了身边多出一队‘小肉儿’,各个都是‘亲亲’、‘宝贝儿’,哪还有敝人立锥之地。”
文鹤哈哈大笑,向文泽道:“就该教沈氏听听这话,看是你倒霉还是我遭殃。”
文泽玉白脸上邪魅一笑,“敝人没奈何时不过‘哎呦’一声装个病,倒不知陈氏嫂嫂听了怎么着。”文鹤又一阵大笑。
待文鹤笑完,文泽搁下手上茶盅。“所以王家那画的事你管是不管?”
修文的碎碎念:
夏目漱石有言:觉得可怜,就是爱上了啊~
纯仁可恶的八卦小剧场:
某天早上,纯仁一夜过去啥也没干地从老婆床上爬起来,一边穿自己的蓬蓬小衬裙(贴里)一边对老婆说:“我还有些事要往州府走一趟。”
几天后,根据三房底下人的情报,大老爷在自己书房拿着一壶天池茶向三老爷显摆,说是州府给的,并且没三老爷的份。
结合两件事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那天纯仁竟然是去长洲知府那里讹茶叶的!凑表脸!
**********引用 说明***********
高鹗无故被cue,眼泪汪汪:五香大头菜怎么了!你们骂几百年了!嘤嘤嘤!说着捂脸跑开了。
一会高鹗又跑回来,五香大头菜要切丝拌麻油和醋一起吃!
东厢:东厢房,一般是长子住的地方。鼠鼠我啊,忍不住把寒琅的房间当书斋YY了一回~prprpr
玉枕:鱼鲩兰,宋朝的贡品兰花
**********好久不见的废话*********
逛作者论坛的时候看到别的咕咕说在搜索引擎搜索自己的小说主角的事情。他们是在说盗文的事,我这小破文显然与这个事没关系,然而我好奇地随手搜了一下。澄信的名字自然没搜到,女主瑗珂甚至还没登场当然没没她事。
我要讲的是我搜了“宋纯仁”三个字,竟然真的搜出一个明朝人!并且真的是“长洲人”,嘉靖年间的举人,还是个官!好巧!!!当然人生经历并不同,但我感觉仿佛和我的纯仁是一类人呢!我向火锅串串冰激凌奶茶保证宋纯仁这名字是我胡编的。
噫……真的好巧,那位真实的宋纯仁官大概做到同知、南直隶刑部郎中(五品)这个级别,很有实绩,基本可以夸一句“文章太守”。然而他身上最出名的点,是他是明末一位英勇殉国的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的曾祖,死在对抗清兵的过程里。因学朱他本人是个文臣,根本不会带兵,所以过程基本就是只是牺牲和殉国,没什么太大的战争方面的意义。我的天!!!!!这祖孙俩气质上都和我瞎编的宋家人好像!!!!!我真是感觉好有缘分!附体了!通灵了朋友们!
这位宋学朱的字是“用晦”,还和纯仁父亲那一辈巧合了一个“用”字……呜呜……不过这个用字算不上很巧,因为那几个名字我本身也是参考的申时行的儿子们,可能古人本来就喜欢用这个字。
好笑的是这个真的宋纯仁也是个举人,然后去当了官,仿佛也没中进士,并且最后的“郎中”也是南直隶的挂名职位。哈哈哈哈 我真觉得我被上身了才这么写的。
这个宋纯仁的爸爸,在宋纯仁小时候,为了让他耳濡目染得到良好教育,把家搬到了文徵明家旁边……盆友们!!要不要这么巧!
这个真实的宋纯仁所在的宋家,被称为葑溪宋氏,从明朝迁居开始,到现在大约18-20代,人才济济,现在还有工程院院士。唯一可惜的是他家在清代有当官。我写寒琅的“西山宋氏”是自从建奴踏破山河,就再不入仕了,直到河山光复。
嘛……不过人家是人家,我瞎编是我瞎编,没有哔哔人家的意思。而且“西山宋氏”只是寒琅那一支,汝默嫡派的“长洲宋氏”国破后会不会再当官我既没写也还没决定,我也不知道呢……
大概不会这个宋家找到我说我诋毁他先祖吧……(这个人想真多……)我怂我先说,只是凑巧,我唯一的参考是申时行家,并不是葑溪宋氏,不要找我算账,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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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