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林霁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及刺鼻的腐臭味，夹杂阵阵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她全身疼痛发麻，肋骨被打断两根，身上皮开肉绽，白T恤染上道道血痕。
“来人啊！有...没有人？！”林霁头昏脑胀，扯着要冒烟儿的嗓子喊道。
“小娘子，莫喊了，无用，外面的人听不到的，逃跑被抓回了？刚卖来都这样...”
林霁勉强抬头，寻声望去，见一面目清秀的女子同她一样，被关在仅能伸开腿的铁笼里，蓬头垢面，嘴唇苍白干裂，身上鞭痕累累，眼神无半分生气却异常坚定。
屋内有六七个铁笼，都关着年纪、相貌、着装不同的女子。
她旁边的铁笼内一男子额头渗血，面目青肿，左小腿似是被打断，核桃大小的疮口发出一股恶臭。
...甚至还有一男童被关着，身上虽无伤痕，但眼神惊恐，明显是受惊吓过度，声若蚊蝇的在哭。
这是一间囚禁被拐卖人员的地牢。
原来真的有逼良为娼！
眼前的场景比她穿越了带来的冲击还大！
“是，着了歹人的道，被卖到这里。”林霁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回答女子的问话。
女子苦笑道：“奴家姓沈，名清荷，金陵人氏，遭情郎哄骗被卖至此，我们这里几人，身处一牢，被拐遭遇却各不相同。”
“想出这地牢，也并非难事，看见你头顶上的铜铃了吗？愿意成为这遏云楼苏挽月的傀儡工具，即可出去。”沈清荷说道。
林霁疑道：“苏挽月的傀儡工具，是什么？”
“多半是卖艺卖身，心甘情愿待在这遏云楼，成为她摇钱儿树。你如若无人来救，或坚持不住，就摇铃儿...”沈清荷说完，闭上眼睛，头歪在铁笼上不再看她。
林霁问：“你为什么不摇铜铃？”
沈清荷眼神若有所思：“我想归家，我爹娘...或许还在等我...”
古代女子名声贵重，良家女一旦被卖入教坊，即便全身而退，归家也多遭人指摘。更有甚者被浸猪笼，沉塘，以保全家族颜面，即便如此，还是想归家去。
但林霁独自一人穿越到此，必然无人来救，在这地牢，她只有死路一条，出去才能博一线生机。
翌日。
林霁强撑身体，摇响了头顶的铜铃，沈清荷看向她，面似惋惜，似犹豫，又似茫然，最终沉默不语，别开脸去。
林霁被人蒙着眼，架出地牢，已然奄奄一息。
静养半月后，林霁从屋内取出一把琵琶，主动找到苏挽月，她端坐在木凳之上，琵琶半抱，低眉信手，一曲《飞花点翠》听得苏挽月喜上眉梢。
“月姐，我的琵琶弹得如何？”
苏挽月：“甚好，这曲目是何人所作？怎从未听过？”
林霁：“我自幼经祖师爷教习琵琶，通音律，这曲目是祖师爷所作。”
苏挽月：“这曲目细听，如细雪初飘，婉转清越，你祖师爷乃高人也。”
林霁：“那我这水准，在咱遏云楼卖个艺是否已足够？”
她想的是，如今来此陌生地方，哪怕逃出遏云楼，也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不如暂且留在遏云楼，后作他法。
苏挽月凤眼微抬，听出了她画外之音，只想卖艺不卖身。
经多日静养，林霁身子已恢复大半，仅被打断的肋骨还需多加注意，今日细看，她削肩细腰，身材长挑，鹅蛋脸面，眉眼英气，虽媚态不足，齐耳的短发稍显怪异，一双眼睛却灵动之极，俏丽非常。
若...仅是卖艺，万分可惜。
不过遏云楼是什么地方？粉脂堆，寻欢场，销金窟，经年累月，哪个女子不沉沦？？
且这小娘子虽娇气怂包，抽一鞭子便受不住，但也牙尖嘴利，诡计多端，不如暂顺其意，免生事端。
苏挽月权衡利弊，揽住她腰，手恰好落在她折断的肋骨上，笑道：“当然可以，我苏挽月看重的是人，只要肯听话，都是好姑娘！”
与苏挽月商定后，林霁便思考如何制造一次惊艳出场，古人云“犹抱琵琶半遮面”，可见技艺重要，那份神秘感更易让人浮想联翩。
这日一切准备妥当，林霁一身素白锦衣，登上水榭，白皙的脸略施粉黛，藏在白纱斗笠之下显得神秘缥缈。
还是那曲《飞花点翠》，她指尖初落，如一滴冷露落入深潭，众人屏息，随后便是一片叫好。
弹到“点翠”之处，二楼一雅间的纱窗被人推开，风吹开她面前的白纱，她与一位长身玉立、锦衣华服的男子四目相对，正是那日与她撞个满怀的萧公子，他身旁偎依着一貌美女子。
林霁微微一笑，心道抛开这风月场，这两人当真一对璧人。
自那日后，待林霁弹琵琶的时辰，那扇雅间的纱窗总会开着，两人或临窗相依听曲儿，或小酌，或吟诗作画。
林霁每每看到二人身影，便会忘记自己曾受过两年警校规训，没素质的“呸”一声，心里骂一句狗男女。
她曾从苏挽月那里听过一嘴，说这萧公子，姓萧名凌，与当朝圣上同出一家，是宗室慎王爷第六子，自诩矜贵风流，是个最爱附庸风雅之人，缠头向来给的足，是苏挽月一等一的尊贵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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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过，一天的暑气还未散去，林霁手拿纸扇，把广袖撸到肩上，露出白皙的臂膀，她躲过打瞌睡的丫头鸣蝉，踮脚轻跑，准备偷偷找棵树桠乘凉。
遏云楼偏厅内，一名年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与苏挽月说话，像在讨价还价。一身穿粗布麻衣的秀丽女子呆呆的坐在檀木椅上，似痴傻状。
林霁移步到厅前，男子见她，眼神瞬变，随即镇定下来，向她作了一揖：“姑娘好。”
林霁向他点头问好，男子眼神躲避，似不愿与她有过多交流。
据她观察，这男子眼神飘忽不定，肩膀微耸，手握成拳，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讲，他在紧张，个中必有猫腻。
苏挽月：“你来作甚？出去！”
林霁俏皮一笑：“我来瞅瞅漂亮小娘子，当真貌美呢！敢问大哥与这小娘子是什么关系？”
男子回道：“是舍妹，自幼不会说话，小的一介农户，家贫，寻思着让她跟月姐学一门技艺，糊口饭吃。”
林霁走到哑女身边，先抬起她的下巴观察脸颊，随即又按住她的下巴。哑女朱唇轻启，露出了几颗牙齿。林霁拿起哑女的双手，细细摩擦。
“月姐，我劝你，这小娘子，你最好不要...收。”一个“买”字还未道出，林霁赶紧改口，故作神秘地对苏挽月说。
“哦？为何？”苏挽月也饶有兴致，想探一探她究竟能掰扯出什么来。
“这小娘子非他舍妹，而是他拐来的！”
听闻此声，二楼萧凌常驻的雅间纱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隙，林霁撇一眼，无甚在意。
男子听她如此说，脸色巨变，呼吸粗重起来，苏挽月抬手，阻止了他开口反驳。
苏挽月：“何以见得？”
林霁不急不慢道：“这位大哥说他是农户，你看这小娘子，第一，脸颊皮肤细腻，全无风吹日晒痕迹，一看便知是养在深闺的娇女儿。”
“第二，她牙齿细白光洁，定是日日仔细刷牙，卫生习惯良好，在咱大梁朝当下，有如此规矩，必定是大户人家。”
“第三，此女指甲长，甲内却无任何灰尘、污垢，月姐，您觉得一个农户之女，家贫至卖儿卖女的地步，怎会不帮衬家里外出劳作？”
“你再来看看受害人的手，呃...这...女子的手。外观纤细，不沾阳春水，再来摸一摸感受一下，她右手皮肤细滑柔嫩，左手食指、中指指腹有层薄茧，这个位置，非作针线的茧，也非拿镰刀的茧，而是长期弹奏古筝留下的茧，这是一双弹筝的手。”
“种种证据表明，此女子绝非农户之女，而是他从大户人家拐出的深阁闺秀！”
苏挽月和那男子被她滔滔不绝的说辞唬得愣了神。
原本任人摆弄，痴傻状的哑女突然情绪失控，发出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呜咽，全身颤抖。
林霁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她在警校犯罪心理学课上，反复听过此种声音的样本，教授强调过这是受害人正处于极度恐惧又不敢呼救的状态中。
她眼睛盯着男子，对其展开心理攻势，追问道：“听这声音……你当初趁她不备，威胁掳走她时，她是不是也这样？”
男子脸色煞白，陷入某种回忆里，额上的汗顺着鬓发淌进脖颈，嘴上仍狡辩：“你胡说，血口喷人！她就是我妹妹！”
“我血口喷人？”林霁绕哑女走了一圈，在她右肩衣衫处发现一小块深色印迹，不是血迹。
林霁不动声色地用鼻子嗅了嗅，是泪水、汗液和泥垢混合的酸腐味。
她又抬起哑女手腕，就着日光，发现了淡淡的陈旧捆痕。
林霁在警校受过严格的痕迹检验专项训练，三秒内完成了又一犯罪现场的初步勘验。
悠悠地道：“你掠她回来后，一直把她藏在你家狭小的地窖里，我说的对吗？”
男子：“...”
林霁：“月姐，这大哥一直说这女子是他亲妹子，你觉得他们有几分像呢？”
苏挽月下意识地去看男子和哑女，去寻找他们面相的相似之处。
林霁这话是个陷阱，她明面儿上是让苏挽月观察他们是否相像，实则利用暗示效应，给苏挽月心理暗示，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果不其然，苏挽月仔细观察两人后，沉默不语。
林霁乘胜追击，突然用力把纸扇拍在木桌上，道：“如果她是令妹，那她生辰八字？多大年岁？爱吃什么？擅做何事？平日里与谁人来往较多？”
此时，林霁脑海里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
她声色俱厉道：“她是你家附近大户人家的女儿，你无意中窥见她貌美，又是哑女，于是起了歹心，多次观察踩点，将她掳走，是与不是？”
“后又发现她擅古筝，寻到此处，企图卖个高价，说，是与不是？！”
男子在她一连串的质疑及审问下，心理防线终是崩塌了，汗如雨下，跪倒在地，支支吾吾：“我...我...”
林霁转身对苏挽月说：“月姐，这人是来找你销赃的，我提议立即报官！”
苏挽月反应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道：“报什么官！遏云楼的事，何时容你在这胡说八道！”
她本想促成这单生意，她苏挽月什么大户人家女儿，官家小姐千金没见过，从不曾在意。
当下，眼看一桩美事将被这小蹄子给搅黄了，苏挽月抬起巴掌就要扇她。
林霁闭眼等待苏挽月巴掌落下...
“我也提议立即报官...”未见其人，先闻一温润清亮的男子声音。
萧凌从雅间走下来，向林霁作揖道：“林姑娘，好口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