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月香是个商户女。
族中的堂伯为谋取罗家财产给官场铺路,伙同权贵害死了她的父母。
月香被堂伯接到京中,美名为“照顾”,他们嫌弃她商贾出身,却心安理得花着她的银子。
他们怪她容貌出众,挡了姐姐妹妹的路,却又将她的美色物尽其用,精心策划了一场偶遇,把她送给申国公世子当妾室。
曾啸昀将月香从泥淖中拉了出来,她以为这个风光霁月的男子值得托付一生。
直至她见到那个曾与曾啸昀定过亲的女子。
那女子与自己容貌相似,主动放下身段求世子履行他们之间的婚约。
曾啸昀风风光光娶了妻,又强纳罗月香为妾。
被困于内宅,月香没有气馁,她只想好好活着,手刃仇人。
却忘了,有些人生来就够不上“公平”二字。
她看着他放过她的仇人;在她遭受陷害时,打死她的侍女;再亲手给她灌下一碗绝嗣的凉药以示惩戒。
政斗失败后,曾啸昀边说要她好好活着,边将她送给了政敌,以此来保全整个曾家。
可他的政敌又怎会留她性命。
罗月香在最想活的时候,就这样被一杯毒酒结束了此生。
她的游魂在世间飘荡了很久,直到亲眼看着那些负过自己的、害过自己的人都不得善终,才勉强放下执念。
再一睁眼,她竟又回到父母被害之前。
罗月香从床上坐起,再三看了看屋里熟悉的布置,她确定自己回到了过去。
“玉霜,玉霜!”
“今日几月初几?”
玉霜应声而至,见月香满头汗珠,赶紧拿了衣裳给她披上。
“今日二月初三,姑娘又做噩梦了?方才我见姑娘睡得香就没叫醒,竟出了这么多汗。”
二月初三……月香清晰记得,前世父母出事是在初九,还来得及!
顾不得穿好衣裳,她直奔门外而去。
父母住在沧濯院。
屋里,母亲谢氏刚刚放下药碗,月香就一头扑进她怀里,紧紧搂着:
“娘,我好想你!”
谢氏险些没站稳,笑着揉揉女儿的头:“你呀,是不是又梦魇了。”
分离太久,已然隔世,月香难以诉说心头的牵挂。
只顺着谢氏的话,撒娇道:
“是啊,女儿做了好长一个噩梦,梦见娘和爹爹都扔下了女儿,任我怎么哭怎么喊,都不理我。”
回想起那些苦楚与绝望,月香不自禁眼眶发热,但此刻看见母亲真真实实地在眼前,她又欣慰起来。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爹娘一直在女儿身边就好,对了,我爹呢?”
谢氏心想,这孩子许是真睡糊涂了。
“你爹爹前些日子去盛京的分铺,正好你大伯伯邀请,便逗留了几日,这不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估摸今晚就到了。”
“什么?”
月香疑惑丛生。
罗家在盛京的铺子,爹爹每年都要去两次,过年前一次,端阳节一次。
“娘,我爹年前才去了盛京,怎么又去?”
“年前是要去的,那时你大伯出公差途径颍州正好来家里拜访,就耽搁了,上个月你爹刚到盛京,正逢你大伯的女儿生辰,就被请了去,说你大伯要带他见一个人,对咱们家生意有帮助。”
“你呀,那会追着你爹的马车送了好远呢,怎么都忘了?”
不是月香忘了,而是事情和前世有些不同。
罗应绅为何赶在年前来罗家,父亲又为何提前启程去盛京?
她好不容易回到父母亲身边,难道罗应绅也提前预知到什么,从而改变了谋划。
月香心里产生一丝不安。
“娘,紫云山那一代近来有匪贼,我带人去接应爹爹!”
没等谢氏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出去。
月香叫了几个会功夫的家厮,吩咐不必套车,直接去牵马来。
刚出了大门,便见罗家的马车出现在街尽头。
是父亲的马车。
月香大步冲了上去,前世的场景犹在脑中回荡。
父亲好好地去了一趟盛京,回来时却浑身是血从马车里掉了出来。
一只利箭射穿了他的前胸后背,他强撑着一口气熬到了家门口,最终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便撒手人寰。
月香悲痛难捱,转眼又传来母亲中毒的消息。
那种滋味,她此生宁被千刀万剐,也不愿再尝第二次。
马车越来越近了,罗月香却放慢了脚步,两腿沉重如有千斤。
小厮冬阳见是月香,收紧了缰绳,偏头对车里道:“大官人,是大姑娘来了!”
马车停住,一只手自车内掀起了帘子。
罗思潭瞥见外面的人,笑容灿烂:“哟,这不是我的宝贝月儿吗!天还冻着,怎么就穿这点衣裳?”
月香见父亲安然无恙,眸中含着水光,立即上前扶爹爹下来。
“爹,这一路回来还顺利吗,可有遇到什么事情?”
罗思潭神色滞了一下,微不可察。
很快,他只是笑笑,透着一股神秘:
“当然!不光在路上,我在京中也遇到好多趣事呢!”
“我在你大伯家见到一位人物,能在今上跟前说得上话,若是咱家的香能供给宫中,赚多多的银子,都给你攒着!”
“以后咱们月儿也是富甲一……”
话音未落,月香似听到“嗖”的声音。
转眼,一支猩红的箭头从罗思潭胸前戳了出来。
“爹!”
“……方。”罗思潭似没觉察到疼痛,哑声道出那个字后,跪倒在地上。
顷刻,月香如失聪了一般,整个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前世那股熟悉的窒息感觉再度袭来,一阵剧痛自心头蔓延开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她纤瘦的身子架不住罗思潭,跟着便坐倒在地上。
鲜血染遍了父亲的全身。
意外来得突然,月香甚至不及哭出声,热泪已如同泉涌般汩汩而下。
罗思潭颤颤地抬起一只手,吃力地去擦女儿脸上的泪:
“不哭,月……儿,不哭……”
“爹……”
这一箭和前世一样,正中罗思潭的心脏。
他活不了了。
月香在绝望中看着父亲闭上了眼睛。
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罗家的几个家厮已经去追刺客。
罗月香陷入悲痛的同时,数条疑问也不断在脑中盘绕。
为何明明都重生了,还是没能救下父亲,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却仍和机会失之交臂!
罗应绅究竟知道了什么,才会提前动手?是他,还是他背后那个人?
前世,父亲刚遇害,母亲后脚就因喝了汤羹而中毒,难道……
月香觉察到不对,放下罗思潭,爬起来便往家中奔跑。
回到沧濯院,她因一脚踩空,直接从台阶上摔下,整个人硬生生扑在地上。
而此时的屋里,谢氏正腹中剧痛难捱,她吃力地扶着桌子,不过片刻便体力不支,瘫倒下去,衣袖扫落了桌上的空碗。
尖锐的碎裂声刺痛了月香的耳膜。
“娘——”
月香哭喊着爬起来,一个不慎,又重重摔了一跤,膝盖处的鲜血渗透了衣裙。
她踉跄着奔向屋里,将谢氏抱住:“娘,我这就找大夫!您要撑住!别丢下我。”
“别丢下女儿一个人!”
谢氏咳出一口血,紧握着月香的手,急切摇头:“月儿,记住娘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千万不要去盛京,不要想着给爹娘报仇,你活着、才是最重要!”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月香脑中一嗡!
不对,母亲前世不是这样说的!
“娘,什么不要报仇?您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你们?是他、是罗应绅,对不对!”
“难道还有其他人?您快告诉我,除了他们还有谁!”
谢氏又喷出一口血,溅到了月香脸上,月香红着眼,血与泪混成一团,又滴在谢氏眼里。
谢氏眼中亦含着泪,她还有好多话要和月香说,但她说不出来。
哽咽了几声,她悄无声色地往月香手里塞了把钥匙,转而气绝身亡。
月香攥紧了拳头,看着母亲嘴唇乌紫,死不瞑目,抬起一只手为她合上了双眼。
去追刺客的家厮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禀报主子没能抓到凶手。
结果在月香预料之中。
那些杀手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罗应绅为了不被怀疑,特命他们在离盛京越远的地方动手越好。
前世父亲是在入槐县的路上被害的,如今杀手却追到熙熙攘攘的闹市再动手。
敢挑衅到这般地步,自然是不怕被拿住。
害死父亲的凶手拿不住,但毒害母亲的人就在这个宅子内。
月香随即命人封锁整个府邸,不准任何人进出。
前世,杀害母亲的毒下在汤羹里,月香因为过分信赖身边之人,只将排查的重点放在厨房。
罗家的下人都是用了多年的旧仆,问过、劝过、试探过,结果不尽如人意,只得将整个厨房的人都逐出去,并派人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
等后来家中又接二连三出事,罗月香才逐渐接受一个事实:背叛她的,是身边人。
谢氏有腰疼的毛病,每逢来月事前都要喝药,药向来由她院里的苁蓉负责,今日苁蓉碰巧闹肚子,便经了旁人之手。
结合前世的教训,月香心中已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