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叩,来的人喜气洋洋,传话道:“张公公已经在鸿胪寺门外了,殿下快去院中等候接旨吧。”
季倾和郑怀盈不敢耽搁,连忙紧随着许云清赶往院中。鸿胪寺正门的院中已经乌泱乌泱跪满了人,见她们来了赶忙将从中间往两侧分开,将最前面的一块空地留给他们。
许云清走在最前,季倾和郑怀盈并肩在后,齐齐跪在地上。初春虽天气尚凉,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倒是让人忍不住从心底透出来些燥热。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一道身形清瘦的老太监缓步大门率先踏入,一众太监紧随其后,并分为两列站在为首的人左右。
那低瘦的老太监神色自若,正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他从袖中悠悠拿出一卷折叠齐整的明黄色的长卷。地上跪着的众人赶忙低下头,不敢他手中的直视那道圣旨。
张公公将长卷两端在手中紧握,缓缓抖落开来,一字一句念册封的旨意。
“……封为姜贵人,即刻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众人闻言再叩首,许云清上前接过圣旨,连声谢恩。鸿胪寺的一众人都不禁面面相觑,露出不解的神色。虽说已经知晓了圣上要册封这位晏国来的公主,可这位公主前几日还不受重视也是真的,怎么会如此迫切,竟要她即刻入宫?
几个平日里就经常欺负许云清几人的宫人脸色白了又白,忍不住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云姑姑,生怕这位公主入了宫后会同圣上告状。云姑姑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摇头示意他们无需担心。不过是个注定入宫便失宠的敌国公主,何须放在心上。
传旨的张公公刚一离去,礼部的官员便随后而至,着手筹备许云清入宫的一应事宜。许云清穿了一身大红嫁衣,静坐在妆奁后,柔黄的铜镜中照见身后侍女为她梳理发髻的身影。
季倾和郑怀盈垂手侍立在侧,季倾望着她那周身灼目的火红衣袍,恍惚间忆起与她初见之时,她于寒冬中披着一身大氅,化作漫天风雪中的那一抹惊鸿。
“贵人,梳妆已毕。”那些为许云清梳妆的侍女柔声道,随即退了下去。一切事宜皆毕,待到天色渐至黄昏,许云清便踏上了入宫的车轿。
季倾和郑怀盈作为从晏国陪她和亲的随行宫女,被安排坐在队伍最后的小轿子中,与从晏国带来的贵重的贡品守在一处。许云清的大红轿辇走在最前,许云清的华轿居于队伍最前,轿身四围悬着明艳的金色幔帐,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摆,穗间缀着无数细小金铃,随着一摇一晃轻轻作响。
橙红色夕阳遍染天际,其光晕半边斜斜洒在轿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送亲队伍沿着长街浩浩荡荡向宫门行进,街道旁两侧有无数民众都聚拢而来,身处队伍末尾摇晃的马车中,季倾和郑怀盈的内心却愈加忐忑不安,手心都忍不住渗出一层薄汗。
迎亲的仪仗入了宫门后便止步不前,几人被引至一处僻静的宫院落了脚。到宫院时天色已晚,推开紧闭的门扉,内里红烛不住飘忽摇曳,殿内陈设简单却不失文雅。许云清身着嫁衣坐到塌边,季倾和郑怀盈陪在她身侧,四处打量这处陌生狭小的宫殿。
“咱们这就……进了宫?”郑怀盈犹疑道,一时还没有适应目前的形势变化。
“此处不比宫外自在,往后在这里万事都需加倍谨慎。”许云清依旧是那副淡然自如的模样,伸手理了理自己衣摆的褶皱,而微微下压的嘴角却不经意间流露出她此刻的紧张。
“我来的时候四处看过了,这院中也没有侧殿,地方又狭小荒凉,估摸着也没有别的妃嫔,倒是于我们有利。”季倾压低声音,温声在一旁补充道。
“估摸是特意挑了这么个偏僻冷寂的废院,摆明了要给我添堵。不过倒也误打误撞,反倒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许云清不以为然。
在此处坐了许久,别说齐王与其他妃嫔的踪迹,就连个来问候的宫人也没有。夜色渐深,初春的寒意慢慢攀升上来,这处简朴空旷的殿内愈加萧瑟。
“齐王该不会一整晚都不来吧,咱们就在这干坐着?”季倾按捺不住率先开口。
“这个我知道,按咱们寻常百姓的话,就是给咱们下马威呢。”郑怀盈接过她的话,心态倒是依旧挺好,笑着说道。
许云清没心思与她们一同嬉闹,依旧斜倚在塌边,百无聊赖地斜倚在榻沿,拨弄着长长的指甲发呆。
屋内的红烛比起刚来时烧短了一半,明亮的烛光也温柔了许多,在灯托里迎风轻轻举着。季倾怕屋外的风将这烛火吹灭,便起身去到窗前将窗户关好。
将支着窗的木杆取下,手抬着窗底正要放下窗扇时,季倾无意间抬眼,却瞥见远处的黑暗中似有一片隐隐晃动的火光。凝神观察了一会儿,那火光似乎越来越近了,分明在朝这边靠近。
“关个窗户怎么半天还没好?”许云清催促她。
“你们快来瞧,好像有人朝咱们这边来了。”季倾朝她们招招手,两个小脑袋就一左一右出现在她脸颊旁,顺着她指的方向朝远处看。
“是不是齐王来了?”郑怀盈小声问。
三人又赶忙把窗户关了,各自归位站好。许云清在床榻边端坐,慌忙拾起那顶红纱顶在头上。
约摸两刻钟的功夫过去,几人便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约摸着一行有二十余人。那些人的脚步在临近院门时止息,只余两人一前一后向她们所在的院落走来。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尖细的喊声:“陛下驾到——”
这声音有些耳熟,郑怀盈和季倾面面相觑,忽而想到是中午听过的张公公的声音。两人不敢怠慢,赶忙按照宫规俯身跪地,余光所见之处,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挺拔的青年身影自门口进入,仿佛并未看到屋内跪着的几人,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许云清隔着大红的盖头,自然是看不到他。季倾和郑怀盈却难掩心中的好奇,趁他低头的功夫偷偷抬眼打量。
齐王身形高大,身着玄色衣袍,袖口衣摆皆绣有繁复金纹。鼻梁高挺,肤色微深。他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手中把玩着酒杯,余光却朝她们这边斜扫而来。郑怀盈反应极快,迅速将头低下。季倾却躲闪不及,被他看了个正着。
齐王忽而一笑,瘦长的指节握住空酒杯在指尖一转,杯口正对着季倾的方向:“好一个胆大的宫女,居然敢偷看本王。”
季倾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心头寒意骤生。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那身浑然天成的威压震慑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许云清适时开口,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凌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婉约,化开了满室凝重:“陛下。”
齐王被她吸引去了注意,便也无暇顾及季倾方才的僭越之举了。他忽地起身,玄色衣袍自锦凳上滑落,衣上金纹随动作明暗闪烁,一步步向许云清慢慢走近。
他抬手挽住那顶红纱,微深的肤色与那抹化不开的鲜红拧在一处,将那挡住美人容貌的盖头利落掀起。许云清坐在锦榻边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挡住她的思绪,只露出一截小巧的鼻尖,明媚动人。
“抬头。”齐王的声音沉稳,利落且不容抗拒。
许云清依言缓缓抬眸,潋滟的双眼与他目光相接。齐王待看清楚她容颜的刹那身形微顿,眼底略过一丝惊艳,随即温柔笑道:“你倒是比呈上来的画像还要美上几分。”
跪在一旁的季倾和郑怀盈听闻此言,脸色不禁骤然一白。什么画像?便悄悄抬眼看向许云清,又见她神色泰然自若,毫无慌乱,又瞬间了然了。公主姜小酉的画像定然在来的路上被调换过,几人这才能安然无恙过了礼部和鸿胪寺两关。
齐王在问过她之后就不再言语,目光在许云清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再度笑道:“朕素来偏爱容貌昳丽之人,观你这般相貌,你们晏国大可以暂且苟活几年。”
许云清闻言适时露出欣喜之色,柔声俯首谢恩:“多谢陛下。”
“行了,过来与本王共饮几杯。”齐王转身走回桌旁,示意许云清上前执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出来。酒液在烛光摇曳下泛着温润微光,两人举起酒杯相对,对着红烛共饮一杯,便也就算礼成了。
酒过几巡,许云清便已然是一副将醉未醉的模样,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走去齐王背后为他轻轻捏肩,身子也顺势柔弱无骨般靠在他的身侧。齐王接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揽在怀中。
许云清正要柔柔再度开口,却被齐王出声打断:“今夜朕不留宿。你初入宫,又舟车劳顿,今夜便在此安心休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