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举报电话打进缉私局值班室时,覃易全正在整理第三卷的结案材料。
周海的判决还要等,吴建国还在康复医院,赵雅琴的证人保护程序已经启动。杨旭东那条线,张靖通过私人关系查到他去年六月曾用公务护照入境上海,停留三天,行程显示探亲。但谁是他的亲属、见了什么人、住在哪里,这些都是空白。
“覃主办,有位自称老陈的人找您。”值班员的声音从内线传来,“说跟您约好的。”
覃易全放下笔。他没有约过任何人。
“接进来。”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像老旧线路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浙江口音。
“覃警官,我姓陈。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覃易全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五年前,我儿子在上海海关学院读书。大三那年寒假,他没回家。我们报了警,找了三个月,最后在崇明岛的芦苇荡里找到他。”男人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已经没了。”
覃易全的笔停在纸面上。
“法医说是溺水。我们不信。他不会游泳,从小连河边都不去,怎么会半夜一个人跑到崇明岛?”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但警方说没有他杀证据,案子结成了意外。”
“您儿子的姓名?”覃易全问。
“陈远。”男人说,“2016级海关管理专业,学号2016110423。”
覃易全在内部系统里快速检索。陈远,男,殁年21岁,死亡时间2019年12月15日。档案备注“意外溺水,家属无异议”,结案。
“您说他认识我。”覃易全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清楚。”男人说,“远儿大二那年暑假,去香港参加过一个短期交流项目。回来之后,他总做噩梦,说梦见一个姓吴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说别问了,爸,这事你别管。”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后来他出事了,我去学校收拾遗物。他室友交给我一个信封,说远儿叮嘱过,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寄出去。信封上写的地址是香港中环某栋写字楼,收件人叫吴文辉。”
覃易全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封信,您寄了吗?”
“寄了。”男人的声音苦涩,“寄出去三个月,有个自称吴先生助理的人打电话给我,说收到信了,感谢我提供信息,让我不要声张。还往我账户里打了二十万,说是抚恤金。”
二十万。封口费。
“那笔钱您收了?”
“收了。”男人的声音低下去,“我是个农民,远儿他妈身体不好,二十万够看三年病。我当时想,人都没了,追究有什么用?不如……”
他没有说完。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
“您现在为什么又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很长、很长的沉默。电流的沙沙声像海潮,一遍遍冲刷着看不见的岸。
“因为昨晚,”男人终于开口,“有人在我家院子里放了一个信封。”
“什么内容?”
“一张照片。”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远儿最后那天晚上,在崇明岛码头。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人。照片很模糊,但我认得那身制服。”
他顿了顿。
“海关的制服。”
覃易全握紧了话筒。
“照片是谁放的?”
“不知道。今早我起来,院子里就多了个牛皮纸袋,没有邮戳,没有监控。那个人没想让我找他,只想让我知道,远儿不是自己去的。”
“照片您现在手里?”
“在。但我不会轻易交出去。”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覃警官,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报案,是来问你。五年前你们没查清的案子,五年后,敢不敢重新查?”
覃易全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深秋灰白的天光,远处陆家嘴的楼群像沉默的巨兽,在这座城市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陈先生,”他说,“把照片带来分局。我当面看。”
“你保证?”
“我保证。”
电话挂断。
覃易全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重新打开陈远的档案。2016级,海关管理专业。2019年12月15日失踪,17日遗体在崇明岛东滩芦苇荡被发现。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约48小时,体表无外伤,肺腔积水,结论为意外溺水。
档案里有几张家访的照片。陈远的母亲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低头擦眼泪。父亲站在她身后,木然地看着镜头,脸上是那种已经被悲伤抽空的表情。
那是五年前的他。
现在是五年后。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内线,张靖。
“小覃,来一下。香港那边有新消息。”
张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林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吴文辉的狱中来信,你还记得吧?”张靖开门见山,“他说二十年前在香港见过杨旭东。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了杨旭东1998年到2003年间的出境记录。”
他把一叠文件推到覃易全面前。
“五年里,他去了香港十七次。其中六次,和李璟杉同行。还有两次——”张靖顿了顿,“和易国华。”
覃易全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日期和航班号。1999年4月,2001年9月,2002年11月。二十多年前,这三个名字就开始出现在同一张行程单上。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他们不只是上下级。”张靖说,“说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从二十年前就是。”
覃易全没有接话。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杨旭东去年六月的入境记录。
“探亲。”他说,“他的亲属在上海?”
“查过了,没有。”老林摇头,“他父母早就过世,妻子是香港人,一直没迁过来。他在上海没有任何直系亲属。”
“那他的行程写探亲?”
“这就是问题。”张靖点了支烟,“他用公务护照入境,行程可以自己填,海关不会核实。他写了探亲,我们就只能当他去探亲。”
覃易全盯着那份记录。
去年六月。那是周海决定投案前四个月,吴建国第一次失联前九个月,陈远的父亲收到匿名照片前五个月。
杨旭东在那三天里见了谁?说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张模糊的照片里。
下午四点半,陈远父亲到了分局。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六十二岁的人,背已经佝偻,头发全白了。那双曾经在镜头前木然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着一种灼人的光。那是烧了五年、从未熄灭的火。
覃易全把他带到小会议室,关上门。
“照片呢?”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覃易全打开信封,抽出照片。
黑白,夜间拍摄,像素很低,像是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型码头的局部,一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年轻,瘦,穿着深色连帽衫,侧脸对着镜头。即使模糊,也能看出和陈远父亲相似的轮廓。
另一个背对镜头,身形轮廓难以辨认。但能看清他身上的制服。海关缉私的执勤服,肩章和臂章在夜光下泛着模糊的白。
覃易全把照片放在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背影。
身高约一米七五,中等体型,站姿略微□□。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下垂。
他看不见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特征。
“这张照片,”他问,“真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不知道。”陈远父亲摇头,“我说过了,今早起来,院子里多了个信封。”
“那您最近有没有跟谁提过,想重新查这个案子?”
老人沉默了几秒。
“半个月前,远儿的忌日,我去崇明岛烧纸。”他说,“在码头上遇见一个人。四十出头,戴眼镜,说是远儿的学长,以前在学校见过他。”
“他叫什么?”
“没问。他也没说。”老人回忆,“他只待了几分钟,点了支烟,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远不该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覃易全看着那张照片。四十出头,戴眼镜,在陈远忌日那天出现在崇明岛码头。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陈远的父亲会去烧纸?他放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什么,帮陈家翻案,还是另有企图?
“照片我要留下。”覃易全说,“技术科可以做图像增强,也许能提取更多细节。”
老人点头,站起身。
“覃警官,”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覃易全,“远儿出事那年,我来分局报案,接待我的警察说,这种案子我们见多了,学生压力大,一时想不开,很正常。”
他顿了顿。
“五年了,我每次梦见远儿,都想问他: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肯告诉爸爸?”
他推开门。
“这次,我想亲口告诉他。”
门在他身后合拢。
覃易全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五点四十分,夏栀冲进会议室,连门都没敲。
“覃哥,图像增强做完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那个背影,我们提取了十二个关键点位,包括肩宽比、站姿重心、右臂自然下垂角度,和一个人高度吻合。”
她把两张对比图并排投影在幕布上。
左边是照片里的背影。
右边是一张工作照,2018年,某次海上缉私行动后的合影,第七个人侧对镜头,右手插兜,左手自然下垂。
覃易全认出了那个人。
李成。
缉私局直属队二科科长,易国华的下属。
五年前,陈远死亡案的主办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李成。”老林的声音很低,“他当年给陈远案定的性是意外溺水。”
“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夏栀问,“如果陈远真的是被他或者他的人……”
她没有说完。
覃易全盯着那张对比图。五年前,李成三十四岁,正是从科员晋升科长的关键期。他主办陈远案,三个月后晋升二科副科长,一年后转正。
这是他仕途上的第一块踏板。
“查李成。”覃易全说,“查他2019年全年的通讯记录、行程轨迹、银行流水。还有——”他顿了顿,“查他和吴文辉有没有交集。”
夏栀已经开始操作。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2019年8月,李成个人手机与一个香港号码有过三次通话记录。每次时长不超过三分钟。那个香港号码的机主,是吴文辉的助理。
2019年11月,李成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备注咨询费,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圳的空壳公司。三个月后,该公司注销。
2019年12月15日,陈远失踪当晚,李成的手机信号在崇明岛东滩附近出现过。他本人的解释是夜间巡逻。
没有任何书面记录证明那晚有巡逻任务。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记录。五年前,这些信息没有被任何人追查。五年后,它们像沉在海底的残骸,被时间缓慢冲刷,终于露出锈迹斑斑的轮廓。
“证据够吗?”老林问。
“够申请对他的调查。”覃易全说,“但动他之前,要先问易国华。”
“为什么?”
“因为李成是易国华的人。”覃易全关掉屏幕,“五年前他主办陈远案,易国华是直属队政委。这个案子怎么定性、怎么结案、怎么不让任何人起疑,易国华不可能不知道。”
他站起身。
“我去找他。”
晚上七点,直属队办公楼。
易国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覃易全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易国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覃易全,没有惊讶。
“覃主办。”他把文件合上,“坐。”
覃易全没有坐。他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易国华面前。
易国华低头看。很久,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这是李成。”他说。
“五年前陈远的案子,您知道多少?”
易国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前,”他说,“有人告诉李成,陈远在香港交流期间,无意中拍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喜欢摄影,走到哪里拍到哪里。”
“什么东西?”9
“吴文辉和当时还是监管司副处长的杨旭东,在某私人会所见面。”易国华的声音很平,“陈远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回学校后给室友看过。”
“然后呢?”
“然后李成接到了任务。”易国华说,“不是杀人灭口,是找陈远谈话,让他删掉照片,承诺保守秘密。”
覃易全看着他。
“您相信这是李成接到的任务?”
易国华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他说,“因为这是我下达的指令。”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告诉李成,陈远只是个学生,不要用太激烈的手段。谈一次,他愿意删,这事就过去了。”易国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带陈远去崇明岛。”
“照片里的人不是李成。”覃易全说,“是另一个人。李成只是主办这个案子的警察。”
易国华没有否认。
“照片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易国华说,“我问过李成,他说陈远那晚不是一个人去的码头,他去的时候陈远已经在那里了。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以为是陈远的同学。”
“您相信他?”
“不信。”易国华说,“但我没有证据。”
覃易全看着他。这个五十三岁的男人,灯光下白发比早晨又多了几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他身上有太多矛盾。他下达了找陈远谈话的指令,却没有过问谈话的内容;他明知李成隐瞒了关键信息,却没有继续追查;他在周海U盘里留下三十七段录音,每一段都在指证自己。
“五年前,”覃易全说,“您为什么不查?”
易国华没有回答。
窗外,夜航船的低沉汽笛从远处的黄浦江传来。
“二十年前,周海在十六铺码头,看见一群人宣誓。”覃易全说,“他说,那天的誓言很大声,他这辈子都记得。”
他看着易国华。
“您还记不记得自己宣誓那天,说了什么?”
易国华的手指停在桌面,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摘下眼镜,闭上了眼睛。
“覃主办,”他说,“我累了。”
覃易全站起身,走向门口。
“陈远的父亲今天来过分局。”他没有回头,“他等了五年,等一个答案。”
“我知道。”易国华的声音很低。
“这个答案,您是给不了,还是不想给?”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给不了。”易国华说。
门在覃易全身后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楼下,覃亦同站在直属队办公楼外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两份还温热的馄饨。
他看见覃易全走出来,迎上去。
“食堂关门了,我去外面买的。”他把其中一份递过来,“鲜肉馅的,您上次说还行。”
覃易全接过,没有吃。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船灯。
“覃老师,”覃亦同看着他,“您还好吗?”
覃易全没有回答。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他手里的馄饨很快凉了。
远处的船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这座不夜城的边缘,固执地闪烁。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灯光透过他,穿过他,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很长的影子。
而影子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