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日

“在他手里?”梁珩没忍住重复一遍。

初六应声确认。

多宝阁才开业两三个月,哪里就写得到两本账之多?

亮格柜抽屉里放着那两本账簿她看过,一本是多宝阁的进出账明细,另一本恰是鲍蟠正的收贿记载。

“怎会在他手里!”梁珩讶然一瞬,后又轻笑:

“竟是在他手里!”

初六:“簿册的颜色、纹理和手感,皆与先前带回来那份一致。”

她那日在房梁待那么久,也并非干等影五,还是大致把任务对象扫了一眼的。

“字迹八成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至于笔墨——这个我鉴别不来。”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后面的事不是她一个暗卫考虑的。

果然,桌案另一端的人听罢,无所谓地摆摆手:“大致对得上就行。

都巧到这份上了,我说它是,那它就必须是。”

即使不是真本,柴汲仿人字迹的本事强到如此地步,倒更让她高看一眼。

她敛了笑,指指梁珩名字旁的两个圈问:“旁边那俩又是什么?”

“或许算是添头?

柴汲的弟弟柴瑞。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七岁作诗,九岁便能就镇恤灾荒之策和夫子论上些来回。

如今才十二岁,要是眼盲能治,不失为一个好苗子。”

初六写下名字,想起那堆木板和中间夹的宣纸,不禁替他觉得可惜,“柴汲不知怎么找的路子,早几年就把新户籍给他准备好了,以后是能考科举的。”

梁珩:“我会找人给他治,等治不好再叹可惜吧,还有个圈没说呢。”

“殿下知道‘通盈钱庄’吗?”

“从宝应县起家的那个?”

梁恒记得它,宣齐三年开起来的,东家以前做玉石生意。

十余年间,钱庄开遍淮南、河南两道,如今大有往江南道进击的架势。

初六:“通盈钱庄的东家宋益良有二女一子,女儿分掌河南和淮南两道的生意,儿子则送进望江书院读书,叫宋甫年,他和柴汲认识。

我今日来前查过书院的记录。

宋甫年去岁暑退后入学,不知因什么和严智寿有了争执,总被针对……”

她突然想到什么,截住话音,试探地问:“殿下上次为什么叫我绑他三日?”

梁珩讥笑一声,她就未曾遇见过严智寿这种不长脑子、不分场合随心惹事的斗鸡。

“他背后打我侍女的主意叫我发现了。

虽说立即叫人收拾一顿扔回去,顺便还敲打了他爹,但不够解气。”

当爹的必会为儿子的失礼赔出不少宝贝,她明面上不好做太过,那暗里得找机会把气顺回来。

初六被严智寿的无脑行为震惊到,二人好一番吐槽才艰难扯回话题。

“严智寿对宋甫年处处刁难,柴汲许是帮他躲过了什么算计,是故二人关系不错,其中细节我没查到,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若是殿下愿意,过段时日能亲自问问他。”

梁珩挑眉,无声问她做了什么。

“我向他定了几口箱子,约好下月十五在城西官驿交货,到时殿下想见他的话,我会把他带来。”

她没留王府的地址。

鲍蟠正派了人在柴汲附近盯梢,老实待在眼皮子下的人出了扬州,还是去元王府,怎么可能相信人是真的送货?

他是贪财又不是没脑子。

“可以,到时提前与我说一声,我怕忘记了。

今日没什么事,你早些去休息。”

梁珩收起满桌的纸页,抬头看她,顿了片刻,轻声道:“最近辛苦了。”

二人自幼相识,是玩伴,也是朋友,更是刎颈之交。

若非自己势弱,手里实在无人可用,初六本不用这么累。

正暗自心酸着,便听见倍煞风景的话——

“今日可不能算进假里嗷,”初六瞄见窗外正悬的太阳,很是警惕,“过了子时才算第一日的。”

她心里那少许愧疚被冲了个干净,没好气地开口:“算什么算,本王赏你的!赶紧回去睡觉吧,眼下黑得跟鬼似得,吓死个人了!”

得到保证的初六满意离开,朝后院走了。

暗卫的院子在王府西北角,隐在元王个人的藏书阁后,侍卫和普通佣人无法踏足。

初六一只脚踏进院门,有见有两人在院里摆餐食,一见她便招呼。

“今日是影七的手艺,你可真赶巧。

影一他们提前用完,去主子那换班了,快来坐,等会儿人回来就开饭。”

初六应声,从灶房摸来碗,边打饭边打量桌上的菜:

红烧肉、葫芦鸡、粉蒸牛肉、清炒山药和鲫鱼汤。

她不由怪叫一声:“哟,五个菜呢!什么好日子?”

平日的吃食都是后厨统一做的,由梁珩身边的心腹送来,大多是两菜一汤。

院里那个小厨房不太常用,只有谁没赶上饭或情况特殊时,煮点东西对付两口才开火。

待人到齐,大家围拢起来,边吃饭边说起自己出任务的见闻,难得悠闲。

初六捧着鱼汤轻嘬一口,思及自己多了半日假,不由乐出声。

接着便把整个下午睡过去了。

睡醒时眼前一片漆黑,屋外偶有几声虫鸣。

事已至此,她翻身闭眼,打算继续睡。

——这回没睡再着。

初六琢磨一阵,起身点灯。

小院共六间卧房,四大两小,自己独住间小的,惊扰不到他人。

扫了眼屋里: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再无其他,没甚可收拾的。

她顿觉阿傅那“收拾屋子打发时间”的说辞是在唬人,寻出纸笔写起信控诉,写罢又抽张新纸,将三日休假安排一通,默读几次,以防自己不按计划行事。

一番折腾,总算是有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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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初六兴高采烈出门,在街上对付了早饭便直奔百戏楼。

作为全楚州最有名的消遣之地,只要它开店,必是笑语喧哗、笙歌鼎沸。

她惦记许久,特意卡着开门时间来,没成想还是与雅间无缘。

“姑娘,实在是不赶巧,个把月前上头的雅间就给定完了。”

跑堂半捂着嘴凑近,压低声音,:“其实坐下边儿才好呢!顶上雅座离那么些远,哪有戏台前面几排离得近、看着尽兴,您说是不是?”

说罢,伸长脖子对座位点点下巴,冲她眨眼示意,接着擦桌摆椅去了。

初六顺着方向望去,趁着此时人少细细打量:

百戏楼集杂耍、歌舞、戏文、俗讲和传奇评说为一体,五个门类各有一厅,谁也不耽误谁。

她所在这厅的戏台约莫四尺高,台前首排仅放四把禅椅,此后为圆背交椅,呈扇形逐排递增摆放。

至第七排起固定数量,改用梳背椅错位续上四排。

每两个位子之间置有茶几,供客人放茶盏和吃食。前后排间留足了过人的空隙,不算拥挤。

初六稍一思量,觉得也能接受,在首排找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招呼小二上茶。

得益于首排位子少,她这最偏的一张椅子都能对上戏台中央。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初六觉得这银子花得很值。

观戏的人陆续入座,半炷香过去,今日第一场戏开始了。

演的是占山为王、作恶多端的山贼头子在某次下山洗劫村子时被黑熊咬死,大快人心的故事。

莫去考虑哪里来的黑熊,看戏图的就是高兴。

何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情节向来受欢迎。

台上优伶艺精技绝,每一声呼喝、每一句念白都扣人心弦。

文唱细腻,武戏利落,让人不由沉浸于情节之中,仿若自己就是那备受欺压的村民,是那作恶多端的贼首,连被黑熊扑上的触感都如此真实——

嗯?

等等,什么东西真实?

初六低头,发现一个黑黢黢毛茸茸的东西在拱自己的腿,黑尾欢快地摇动,尾尖的白毛划出漂亮的弧。

见自己看来,它还咧嘴直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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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