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病

宣齐十七年 三月二十七

扬州真好,

我很开心!

——《暗卫工作日志·初六》

眼看俩人一直缩在柜台后嘀嘀咕咕,初六指着那面背朝外的架子,出言打断。

“店家,这里边是什么?怎的也不摆出来让人看看清楚?”

语气矫揉造作,与昨夜大不相同,宋甫年丝毫没想到“仇家”身上去。

柴汲拢拢袖子,扯出个笑:“都是些客人提前订好的玩意儿,不能卖,姑娘看看店里另几个架子上可有中意的?”

她扫了一眼,状似嫌弃:“门口那个八宝转箱不错,但总觉着差点意思。”

“这有何难,”瘦削青年放好纸笔准备记录,“姑娘只管说哪里不对,我让师傅照着给您改就是。”

初六报出尺寸,又胡诌诸多要求,柴汲全都记下,笔尖和她的话音几乎同时停住。

垂眼看去,宣纸上的字称不上漂亮,但行款整齐,一目了然,不曾漏掉什么细节。

她付了一半价钱作定金,约好送货地点和数量,爽快离开。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碍事。柴瑞今日也去回春堂,你待会儿跟我一起,让张大夫好好看看,”有大单上门,柴汲肉眼可见的高兴,拍拍柜后仍在自我怀疑的宋甫年,道:“横竖假都请了,夜里就宿在我家吧,上次剩了半壶酒,今日可以接着喝。”

日渐西斜,柴汲早早关了铺门,带领两个病患走进医馆。

回春堂开在平水桥边,此时没什么人看诊,门大敞着,只有两个药童推着木梯上上下下清点药材。

张大夫捋着胡子看完药方,招呼三人坐下,先给柴瑞把脉,接着用手在他眼前晃晃。

男孩双目无神,一脸茫然。

张大夫想叹气,又憋了回去:“老夫新制了敷药,或许能有些起色,你看要不要给他用上。”

柴汲牵着弟弟,也不问价格:“必是要用的……那汤药还需接着喝吗?”

“我改了方子,药性不相冲,可以搭着喝,两样皆是一日三回,观察七日再来找我看看。”

张大夫吩咐药童去包药,瞥见他身边魂游天外的年轻人,问:“这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柴汲牵好弟弟跟上药童,顺势怼了宋甫年一肘,示意他自己跟大夫说。

百子柜前,小药童对着药方抓药,张大夫的大徒弟赵喜在和人讨价还价。

“你这半数都是粉葛,我们不收的。”

回春堂会收附近村民找来的新鲜药材,兑成银钱,也算是给他们多条糊口法子。

只是庄稼人也分不清哪些能做药,还需药馆辨别一番。

以防有人强买强卖,收药材这活一向是浓眉方脸的赵喜在干。

回春堂就他最不像软柿子,板起脸来足够唬人。

柴汲常来医馆,见惯了这架势。

今日来的是个眼生的半大小子,个头不高,背着半人大的背篓,肤色蜡黄,说话颇像鸭子叫。

小子涨红了脸,有些局促:“我……我不认得,村里的人说这是药材……能换钱,我就挖来了。”

“这种质地坚硬、外皮色深且粗糙的是能入药的柴葛;外皮偏浅、饱满粉糯的是粉葛,”赵喜在筲箕挑挑选选,“倒不是粉葛无益,只是我们入药首用柴葛,起效快些。”

“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您看只把柴葛收了行不?”小子缩着脑袋讷讷道歉,想依葫芦画瓢分拣,又意识到自己本事不够反会添乱,尴尬地收回手,一下又一下抠着背带。

“家里要揭不开锅了……”

少年人想必是第一次出门讨生活,最后这句几不可闻,带着担心被拒绝又不得不开口的窘迫。

同在柜前,柴汲看得心里堵得慌。

“阿兄,”一路闷不吭声的柴瑞拉了拉他,“我真的还能看见吗?”

柴汲拍拍小孩脑袋,“怎么不能?你张爷爷多厉害啊,只要按时喝药,肯定给你治好了。”

没人注意,旁边卖葛根的小子动作一停。

难怪——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初六心想:

难怪卧房门槛被卸;

难怪听声辨位这么精确;

难怪要反锁房门不乱走动。

果真是眼盲,且是后天造成的眼盲。

之前查到柴瑞六岁开蒙,今日不是旬假,又没去私塾念书。

柴瑞请假了,还是这俩兄弟都退学了?

思考间,柴汲兄弟和宋甫年已拿药离开,药堂里只剩葛根和筲箕的摩擦声。

“哎呀,”药童捧着柜台上的银子大喊,“师傅,他又付银子啦!”

张大夫:“给就给了吧……臭小子,一根筋,比老夫还顽固。”

初六早在药童喊出声时就抬头,面上表情实打实的震惊。

看病给钱,天经地义,难道柴汲没给够?

她忍不住回忆自己给了多少定金,以至于他付不够药钱。

赵喜看她这样,没绷住笑了一声,解释道:“多宝阁知道吧?”

她摇头。

知道了还怎么打听消息。

“就正大街今年新开的铺子,里面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多得很。刚那是多宝阁的老板,我们回春堂的百子柜还是他爹给打的呢。”

初六扮演着老实巴交很少进城的庄稼小伙,配合地打量中药柜,捧场:“手艺真好!但为啥今年才开张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

只知道柴老板祖上是做买卖的,也富过,但做生意谁说得准?总之他祖父去之前赔了不少呢,他爹娘靠手艺才慢慢还完债,也没享多久福……”

初六点头附和:“是可惜……”

“他爹娘和我师傅认识,我也见过,一家人真是顶好的人……哎,要不都说这命运不由人呢,”感慨归感慨,赵喜手上动作一直没停,称好柴葛重量,拿出铜钱,“好啦,这是四百一十二文,粉葛我们不缺,你暂且收回去罢。”

她没忘自己的身份,双手捧过,数了数,贴身放好,又把剩下的葛根装回背篓,和平日其他采药换钱的村民一样弯腰:“谢谢大夫。”

边道谢边往外走。

“粉葛拿回去煲汤或者磨成粉冲糊糊喝,既能饱肚,也能退热解酒、生津止渴,是好东西呢!

记着点:粉葛根叶多为三列状,柴葛根叶子比粉葛根的圆些。”

初六闻言转头,见赵喜笑眯眯看她:

“往后你再去挖就晓得了。”

“多谢大夫!”

尽管日后不一定有机会挖葛根,她还是大声地、真心实意地、郑重地说了谢谢。

回春堂也没有门槛,初六背着背篓跑得飞快。

晚霞漫在天上,碎金洒在湖里,柳绿风轻。

阿傅曾说:“人活一生,定要体验过‘烟花三月下扬州’才算圆满。”

她现在就觉得圆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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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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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