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买啊？你给我个理由。”男人收回手，转头看着女人，放轻声音悄声道，他也注意到了，这儿一直有人在看着他们。
这就是一个小破镇子，近几年也就是有了政府的加入，孩童女生的衣服才开始流入市场，不然上哪去找几件做工还可以的女服去?
自己做？吃力不讨好，女儿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这就是当时那个年代最常见的问题之一。
女孩，小时候就不配有自己的衣服，就算长大之后也都是穿着做工粗糙的，被淘汰下来的。
总说什么“能穿就行了，我又不挑。”
但那个女人不是爱美的？无论是在哪个年代都不例外。
可，老刘的女人就完全不在此之中。
她身上的衣服，得体，有样，旧是旧了点，但也和那些男人身上穿得差不多。
而家里的床柜下，几乎都是如此。
顾锦安听着他们的悄声，脑中划过过往的一幕幕在家中看到的场景。
她的这个父亲、老刘对他的妻子真的很好了，和她在外边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你想啊，咱们孩子穿得比别人好，到了学校，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个有钱家的孩子，开始的时候可能还好，到后要看到咱们了，知道我们什么样了，巴结会变成什么呀，到时候都不跟咱女儿说话了，要是还有个三长两短的…”
女人声音要沉很多，顾锦安也是听了个清楚，或许也是女人有意让顾锦安听见的缘故。
“那你说怎么办啊，这有钱花还不行了还，让我女儿穿点好好的…”
男人说话的声音停了，许是他也想到了这其中的利弊。
“如果我们买了这件，那也要给咱们自己买几件，要不在之后他们看见了，很难办。”女人压着嗓子。
顾锦安没有想要上前的意思，她的“大哥”握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老妹，喜欢这件吗？”
顾锦安回头看了看还在说话的两人，又转头看了看那些隐晦朝着这边打量过来的视线，没有说话。
“那不行啊…”男人说。
“爸爸，我不喜欢这个颜色。”顾锦安拉住男人的衣袖，“我喜欢白色的。”
“那就买白色的。”男人拿过旁边架上白色的衣裳，径直付了钱去。
“唉…”女人叹了口气，迎着周围人的目光跟了上去。
“我的女儿就是要风风光光的，那些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大不了咱们就不和他们说话了。”男人手上提着纸包袋。
这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很贵，很贵，一个普通家庭半个月的工钱。
“唉…”女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出来买些新的，女孩子穿的就可以了，咋还买了件这么贵的…”
“那些人的污秽目光不许放在我女儿身上，政府那儿不也说了，女儿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让那些什么龌龊思想，封建主义死了去。”
“还整得你挺有文化的还。”女人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背，“行了，再给孩子买双合脚的鞋去。”
一行人又四处走了好会儿，给顾锦安买了些新奇玩意，又带着二刘去诊所开了点风湿药。
“家里那些药是都吃完了吗？”女人转着药瓶细细看着其上的标签。
“嗯，一下雨就在疼，最近天气也不好，吃的会快些。”
顾锦安的手被女人牵着，嘴角挂着笑，看着“大哥”平静的眼神，一看就是个很有涵养的知识分子，心生崇拜，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是自己的。
当她第一次在爸爸的陪同下迈步进到校园，看到里头的白色墙沿时，眼中神色难辨。
这里老师教来的知识她在家里的时候她的“哥哥”早就差不多都教给她了，多的还有为人与处世。
她学不下去，这些在她的眼中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漫长、最可笑的笑话。
她被调至了二年级，在这里，虽还是有些坐不住，但总归是比之前那无聊的“废话”要好得多。
她知道，这叫“傲慢”。
可那又怎么样呢？只有比别人强的人，才有傲慢的资本。
而她，比同龄人都要厉害。
过人的才慧，超强的理解，极致的共情。
让她无论在哪个科目中都能得到非常好的成绩。
包括她的老师、同学，都没有因为她穿得比别人好，比男生优秀而嘲笑、排挤她，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老师都是从政府那调配过来的，在此期间都是经过了严格的审查。
因为要改变几代人传下来的固有思想，他们对此都好似十分重视，坚决不同意有孩子在这里遭到排挤和不公。
因此，老刘还好是嘲笑了一番他的“老妹”。
上了学后，老师为了方便，都会询问他们家长的名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顾锦安才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叫“顾锦安”，而她的爸爸叫“刘成飞”，她的妈妈才姓“顾”，叫“顾欢来”。
有很多人问她：“为什么你的爸爸姓刘，而你姓顾啊？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和妈妈姓吗？”
老师也是对此充满了不理解，由此私下把顾锦安带到一边，问她：“你是你爸妈亲生的吗？你怎么会姓‘顾’呢？”
她也很不理解，回家的时候特意问过“爸爸妈妈”们，说：“我为什么会姓‘顾’而不是姓‘刘’呢？别的小朋友都是跟着爸爸姓，就我一个跟着妈妈姓。”
男人很生气，以为是老师对这个有偏见，说什么都要和对方单独对质，但却被妻子拦了下来。
顾欢来问她：“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顾锦安身体坐得板正，道：“老师问我说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那双饱含童真的眼上闪过迷茫和困惑。
她想起来，每次饭桌上“爸爸”有这个苗头都会被“妈妈”夺回去，就连“哥哥”也不会跟她说起在这之前的事情。
家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来到这里之后展开的，就连这里，顾锦安也只知道，爸爸妈妈是回到，在她来的路上。
村里的其他人家说：“这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之前没见过啊？”
“听说啊，她爸妈早年从这里跑出去了，是那个女人怂恿丈夫和家里人决裂的，这几年哦…”
那些人的手指着她，连带着她一直都没有交到朋友，就算一段时间有了玩伴，也很快会被家中的长辈带走。
“哥哥”从来就不会让她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每次都会在那些人开口时捂住她的耳朵，然后温柔地跟她说：“哥哥带你玩个游戏，你先把耳朵用力堵住，然后跟着哥哥走松手了那就是游戏失败，失败了就要把爸爸妈妈给的零花钱全部给哥哥。”
“那我要是一直没松手呢？”小小的顾锦安问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一天天地长高，从坐轮椅哥哥的腿边，到胸前，再到头，最后超过，需要低头。
时间过得太快太久，当时“哥哥”脸上的表情她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午后，她的“哥哥”把身上的所有钱都给了她。
他告诉她：“这些钱就当做是哥哥放在你这里，让你保管的。”
她应“好”。
“跟谁姓都是一样的，爸爸妈妈很爱你，所以你成了一个开心、快乐的顾锦安，跟妈妈姓，那只能说爸爸很爱妈妈，所以呀你会跟着妈妈姓，别人家的爸爸可能也很爱妈妈，但是他们的孩子可能不会跟着妈妈姓，那不就说明你的爸爸会比别人的爸爸更爱妈妈，更爱你吗？”
女人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说到最后都有些提不上气，她摸着顾锦安的头，语气温柔，“所以啊，你不要看别人怎么说，就当听不见，看不见，要是有人因为这件事情讨厌你，你也要知道，是他们蠢而不自知，没眼光。”
“我知道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着，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她也的确遭到了很多同学的排挤。
旧时代的改革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是漫长而艰难的。
“爱祖国，爱大家！”
“中华万岁！”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我们站在未来的角度遥望过去的自己，可能会看到一个童真的、无虞的温柔岁月，也可能会看到一个复杂的、多变的苍茫人世，垂头时，可能是地上的一片树叶，也可能是一颗石子，又或者孩童的哭啼。
但抬头，又是一片湛蓝远目的天空，其上有着朵朵碎云，似动非动，似走非走，一碰即碎，一戳即破。
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从城市到乡镇，都在改善。
那一年，“哥哥”的病情开始急转直下，下半身传来的疼痛感让药物已经出现了压制不下的情况。
问诊过很多医生，但这都没得到什么很好的解决。
而这一年，也是顾锦安完成小学学业踏入初中的年纪。
因为跨过级的缘故，顾锦安比这里的人都要小一岁。
而那一天的清晨，她的“爸爸”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租了一辆电动三轮送她到镇上的学校。
“这年头还真是发达了，政府那边果然没白干，生活要好起来了哦。”
路上的时候，驾驶位上的男人频频侧头看顾锦安，被人提醒了好几次才收了心。
“爸，好好骑，这车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要路上出了什么事也不好给人交代。”
这个时候的顾锦安已经长开了，初步可见那卓越的容貌，坐在车的末端，压着偶尔颠簸可能会掉出的东西，抬着头，撩开耳边的碎发冲刚刚好侧头过来的男人展露一个笑。
“你到了那边，两周回来一次记住了吗？”男人问。
“知道了，就你事多，别家的孩子一个月才回家一次，你这两周就让我回家一次。”顾锦安带着调侃的语气冲男人道。
“那不也是担心你吗，你独崽子。”男人面上带笑，声音也能听出明显的愉悦，“到了学校之后不许谈恋爱，就算真的谈了也要带回家给我们看看，你长得好看，这个时候的那些瘦小子都是奔着你这张脸来的，不会真对你好，学习咱们先放一边，你好好的就好，知道吗？”
男人再三叮嘱着，一提到这个他就有些头疼，一是真的怕自己这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被人骗了去，二是怕人要是不习惯压力大了有什么事，所以一路上都在念念叨叨。
“行了，我知道了爸，这路上你都说多少遍了，我都记下了，你就放心吧。”顾锦安一个纵身就跳下车，随后将车上的东西一点点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