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大学的计算机系机房在信息楼三层,许怀舟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静电的味道,经过的每个学生怀里都抱着笔记本,走路带风,没人看他。他找到了门牌上写着"创新实验室"的那间——半开的门里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十来台显示器在昏暗的房间里亮成一片,几颗脑袋埋在屏幕后面。门口最近的那台机器前坐着个人,穿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出一截锁骨,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坐没坐相。
许怀舟敲了一下门框,那人没抬头。"你好,请问江屿在吗?"那人把冰红茶放到桌上,转过脸来。他长了一张让人不好轻易下结论的脸:五官张扬,眉眼带笑,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开个什么玩笑。头发染过,染的是什么颜色已经说不清了,新长出来的黑发和褪了色的棕黄色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毫无章法。他看了许怀舟一眼,上下扫了一个来回,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你找他还是找我?"许怀舟顿了一下。"我就是江屿。"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你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我脸上,但你还是问了'江屿在吗'——你看过照片,又觉得我跟照片不太像。证件照吧?"许怀舟没接他的话,走进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亮出证件:"云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许怀舟。昨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
江屿没看他的证件,看了一眼他的脸,"哦"了一声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昨晚那个'死人了'的电话,想起来了。""我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看看。""不帮。"干脆利落,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像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许怀舟没有立刻接话,环顾了一圈这间实验室——墙上贴着几张CTF比赛的海报,角落里一块白板上写满了半途而废的公式,窗台上放着一排空掉的咖啡罐,大小不一,至少十几个品种,像是某个孤独的收集癖好。"你不是给网警做过培训讲师吗?帮我们看一下应该也不算越界。"他说。"那是省厅的人来找我的,不是你们市局。"江屿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来看着他,"而且那叫'技术交流',不是'帮忙'。你们公安局找人帮忙,是要签协议、走流程、挂身份的。我不想挂任何身份。""不签协议,不走流程,你就帮我看一眼。"
江屿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意思。"许队长,你一刑警队长,凌晨两点半给我打电话,上午做完全套背调,下午亲自跑到学校机房来找我,到了跟我说'就看一眼'——你信吗?"许怀舟没说话。江屿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身来正式面对他,收起了一点笑容,但那点认真只占了很小的比例,剩下的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神色:"你那个案子我听说过。后巷冻死的那个人,对吧?云城本地的群都传遍了。你们技术科碰壁了才来找我的?"
许怀舟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技术好的大学生,但他的消息比预想中灵通得多,而且他对警方的工作模式太熟了——背调、流程、协议,不是有经验的人说不出来。"是碰壁了。"许怀舟说。他把那三分钟的视频和加密频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四百二十七这个数字的时候,江屿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搭在键盘上的手停下来了。"四百二十七个人在线?""对。""直播他冻死的过程?""对。"江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冰红茶喝了一口,在机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许怀舟在窗边停了大概十秒。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肩线利落,个子很高,歪歪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许队长,不是我不想帮你。但这个案子不是你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走回座位前,没有坐下,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梁,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怀舟,"你那个加密频道,你们技术科进不去,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行——是因为对方在里面留了一层专门针对国内警方的识别脚本。你这边有人一碰,那边就知道了。你信不信,你今天来找我,对方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了?"
许怀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他等了两秒:"所以你知道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江屿的回答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我也不打算知道。你走吧,许队长。"他坐下,重新面对屏幕,把耳机挂回脖子上,但没有塞进耳朵里。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许怀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屿的侧脸。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笑,每一句话都带着刺,但他的眼睛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的嘴可以骗人,眼睛不行。刚才说到四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的眼睛暗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许怀舟在刑警队干了七年,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不是无动于衷,那是用力压住某种东西的表情。
"你认识他。"许怀舟说。没有问号,是陈述句。
江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他开始敲代码,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死者是云城本地人,十九岁,叫宋菲。"许怀舟继续说,"他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我去过她家,她没问我们喝不喝水,关门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要是惹了什么麻烦,你们不用告诉我'。"江屿敲键盘的速度没有变,但他的指法乱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错乱被许怀舟捕捉到了,他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有的人把伤口藏得很深,但藏得再深也有痕迹,江屿的反应就像一个人在完全不设防的地方被戳了一刀,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先做出了回应。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江屿说。这一句跟他之前的话不太一样,之前的拒绝带着调侃和油滑,这句没有。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接近坦白。"不是不想帮你,是我不想碰跟那个平台有关的任何东西。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这是我的事。"
许怀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江屿的键盘旁边。"这是我的号码。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打电话。"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孩子在临死前,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垃圾桶旁边。他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不是。但不管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有四百二十七个人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江屿,你今年二十一,那孩子十九。你跟他差不多大。如果某天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在你面前死去,你能接受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身后没有回答。许怀舟走出机房,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