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物资仓库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颗粒感，仿佛连肺泡里都塞满了铁锈和灰尘。这里充斥着机油、锈蚀金属和劣质合成营养液混合的酸腐味，那是底层世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底色，也是联邦刻意遗忘的角落里最真实的味道。
“高频切割弹，三箱一组，上履带！动作快！别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管理员粗哑的吼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钝器敲击铁皮，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昭冉和乔夏被分配在最边缘的传送带旁。沉重的弹药箱压得乔夏脸色发白，他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箱体的木质纹理里，没推两步就踉跄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小心。”谢昭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箱子底部。他动作极快，却轻得像是在安置某种易碎的祭品，连箱子上的封条都没被蹭破半分。乔夏喘着粗气，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昭冉。谢昭冉明明也穿着那身和旁边学员一样的作训服，不过他的作训服洗的有些发白了，额角还挂着汗珠，但干起活来却有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他不是搬运工，而是在执行某种精密仪式的清点者。乔夏甚至觉得，如果这里发生火灾，谢昭冉一定是最先把每一箱物资按顺序摆放好再离开的人。
趁着管理员转身去训斥另一个偷懒学员的间隙，谢昭冉迅速蹲下身，从一箱废弃的管道配件底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的《城市地下管网与水系分布图》。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飞速划过，指尖在“第七排污泵站”的位置停顿。那里有一条被红笔圈出的、废弃的维修通道，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盲肠，直接连通仓库的地下室。谢昭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闻到了那股从地下深处渗出的、熟悉的腥味——那是深渊的味道夹杂着一丝实验室的味道。
“冉哥，你看……”乔夏刚想凑过来，谢昭冉却反手将图纸塞进了袖口，顺势按住了乔夏的肩膀。
“别动。”谢昭冉低声说，眼神锐利地扫向仓库入口。
沉重的军靴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教官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忙碌的学生，最终停留在谢昭冉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动作都给我快点！”赵教官走到谢昭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别以为被分来后勤就能偷懒。前线在死人，你们在这儿搬个箱子都喘成这样，真是一群废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第七泵站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不过没关系，A级的人会去处理。你们这群E级废物，就别去添乱了，老老实实地在这儿搬你们的货。”
说完，他转身离去，军靴声笃定而缓慢。
谢昭冉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色。
A级的人去处理？他们能处理好吗？
不。那个黑衣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就绝不会给A级留下活口。赵教官这句话，要么是愚蠢的盲信，要么……就是恶意的纵容。他是在用言语把E级死死钉在这个安全的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崩塌。
“唉，冉哥。”乔夏突然压低声音，眼眶发红，声音里满是担忧，“你刚才看那张图……你是不是要下去？”
谢昭冉没有否认。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昨晚烧烤摊得来的红绳，塞进了乔夏手里。绳子粗糙，带着一点孜然的香气，那是人间烟火的最后一点余温，也是谢昭冉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听着，我发现这件事儿，可能没这么简单。第七泵站那可能真会出事！我必须得去。”谢昭冉死死按着乔夏肩膀，铮铮地盯着他。
乔夏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勒进了肉里。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好。”他看着谢昭冉，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孤勇。
“冉哥，我……我有办法拖住那个管理员。”乔夏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我等你回来。”
谢昭冉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乔夏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仓库里炸开。乔夏在搬运一个沉重的金属箱时“失手”，箱子狠狠砸在了他的脚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摔倒在地，抱着脚痛苦地翻滚，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哎呦喂，我的脚！！!断了！!救命啊！冉哥……”
管理员和赵教官立刻冲了过来，仓库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快！去叫医疗兵！”
“别碰他！小心二次伤害！”
“这小子怎么搞的！”
就在所有人围着乔夏嘘寒问暖，甚至有人拿出急救喷雾的瞬间，谢昭冉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他迅速脱下沾满灰尘的作训服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T恤，然后推开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呻吟，随即被黑暗彻底吞没。
他顺着维修梯向下爬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机油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那是实验室的味道，是囚禁的味道，也是他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战术目镜在黑暗中亮起幽绿的光，映照出前方扭曲的管道和布满青苔的墙壁。
谢昭冉的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地下泵站的入口。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像是一个即将挣脱躯壳的幽灵。这里的安静与上面的喧嚣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只有水滴从管道裂缝中滴落的“哒、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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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没的泵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