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莫语大脑轰地一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很重，像是完全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攫取了全部心神。
她呆呆地下车，被想看热闹的人群拥挤着，跟着他们一起走向了前方的事发地点。
然后，就看到了一辆扭曲变形的自行车，以及旁边一动不动的两个人。
一大一小，大约是对母子，小孩还穿着校服，像是才刚放学。
暗红的血迹在他们身下蔓延开来，但似乎大多是那位母亲的。
她的肚子上，此刻已明显鼓出来一大块，肋骨不正常的扭曲着。
旁边的路人都不敢乱动他们，只能在一旁焦急询问。
“等了这么久，救护车还没来吗？”
“已经催过了，还报了警，不过现在晚高峰，可能还得等会。”
“真惨呢，孩子还那么小，怎么遇上这种事……哎呀，下雨了！”
……
那些话明明就响在耳边，可莫语却仿佛完全听不到。
从见到那对母子开始，她就像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结界中。
她的思绪变得空白，五感变得迟钝，眼中能看到的，都只剩了地上的两个人。
浓烈的血腥味被风吹向她的鼻腔，并不好闻，带着令人作呕的咸腥气息。
那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雨水大滴大滴落下，砸在莫语苍白的脸上，有些疼痛，有些冰凉。
围观的人群有不少撑起了伞。
“他们，是不是也应该避免雨淋呀？”有一个身着衬衫套装的女生忽然开口，声音显得十分虚弱，“我这里有多余的伞，可我晕血，你们谁去搭把手？”
她距离莫语不到半米，说话时，不小心用伞尖碰到了莫语的手肘。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莫语呆呆回头，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并没听清其中的内容。
倒是她微微伸手的动作，像是在递出什么东西。
莫语下意识接了过来，可等她察觉出那有些粗糙的手感时，才反应过来。
这是一把伞。
她懵懵懂懂地，将伞撑在头顶，然后走到了那对母子身边。
女生的伞并不算大，此刻罩着三个人更是勉强。
莫语让自己退了出来，努力想把受伤的二人完全笼罩，可发现竟然也做不到。
她一时更加茫然，于是弯下腰背，想用身体去遮挡那些伞挡不住的地方，可却突然觉得胳膊一紧。
有人拉住了她。
“小姑娘，快站进来，”一个年纪有些大的老大爷将她往自己方向拽，“这么大的雨，别给你浇坏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人也赶了过来，遮住了那对母子的下半身体。
暴雨倾盆而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击打声，很快将地面荫的滚湿。
唯有那对母子身周，竟成了这偌大的街道上唯一显得干涸的地方。
……
“交警，交警同志终于来了。”
“还有救护车，救护车也跟在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终于传出几声惊喜的呼喊。
随即，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跑了过来，迅速查看起这对母子的情况。
“伤员腹部隆起，疑似闭合性损伤，拿颈托和脊柱板！”
“噔噔噔。”
立刻有人带着东西和担架赶过来。
母子俩被小心抬了上去，又在众人合力帮忙下很快回到救护车上。
“吱啊吱啊——”
如同来时一样，伴随着刺耳的鸣笛，车辆再次启动，很快消失在了连成一片的雨幕之中。
莫语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神情怔怔。
“这位女同志，”旁边有交警用手拍她，“这里不能站人，请尽快离开。”
雨声很大，莫语延迟了几秒才听清他说的什么。
方才围观的人此刻都被慢慢疏散，或回到车上，或赶往家里，十字路口一下变得冷清，好像很快能恢复秩序。
莫语也跟着转过身体，洁白的帆布鞋踩上湿洼的雨坑，冰冷一片。
我是要去哪里？她在心中问自己，可似乎竟完全想不起答案。
一步，两步……她一点点在向前走着，但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啪嗒！”
她摔倒在了地上。
*
“……你确定要取消婚约？”许兰裳看着眼前男人，手指不紧不慢在膝盖上点着，“我先前的承诺可是有时间期限的，你好像……说晚了一步。”
她优雅地扯了扯自己蓬松的裙摆，“毕竟，今天可是我们的婚礼，你突然缺席，事后又说取消婚约，这会对我的名声造成多不好影……”
“3个点，”林承安打断她，淡淡道，“蓝方的项目我同意做到六四分成。”
许兰裳摇头，“我的名声可不止这点价钱……最少5个点。”
林承安身体微微后仰，靠住了沙发。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似乎有些烦躁，“你们的服务卖不上这个价格，你要是实在不想做，成辉也可以换别人。”
许兰裳一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从她的位置，并听不见通话的内容，只能见到林承安突然转变的脸色。
眼神阴沉冰冷，唇角平直紧绷。
一瞬间恍惚让她产生冬日到来的错觉。
但紧接着，这感觉便被林承安快步离开的动作打破了。
这人，竟是急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
轰隆隆的雷声持续在天空回响。
猛然间，一道炽白色闪电炸破雨幕，照亮了昏暗的街道，也映出了车内之人面无表情的半边侧脸。
“嗡嗡嗡——”
突如其来的震动声短暂打破沉寂。
林承安点下了接听。
“林先生，刚通过定位检查到了莫小姐最后的位置，是盛安路和东华路交汇的一个十字路口。”
“莫小姐开的是叶暮的车，在那里停了十几分钟，然后被安排拖走，交警打了电话说让人去警队取。”
说到这，电话那边的声音像是犹豫了一会，才继续道：“我听说，那个十字路口刚刚发生了车祸。”
“吱嘎！”
高速行驶的车子猛地停了下来，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抱歉，先生，我真的没想到莫小姐会突然……”
“嘀——”
林承安按掉了通话。
他的头低低垂着，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有胸口处不住剧烈地起伏着。
雨水成幕，给临近傍晚的天色越添了许多压抑。
林承安抬起头，正准备重新上路，可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掌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像是丧失了全部力气。
他猛地松开方向盘，用力在一旁甩了甩，狭窄的车厢中发出“簌簌”破空声。
狂乱的心跳似乎随着身体动作平稳了些，林承安终于发动了车子，重新拨打出方才的电话。
“问清楚车祸受伤的人被送去了哪家医院。”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咬字有些用力，像是拼命克制着内心翻涌的风暴。
“还有，控制住叶暮，告诉我阿语溜出医院是准备做什么，要去哪。”
“好的，林先……”
那边还没有说完，通话就再一次被挂断。
事实上，林承安能控制自己只是交待这些事已经用了很大毅力。
听到车祸消息的瞬间，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林承安一直知道，他对莫语的感情是不正常的。
那甚至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而是更复杂的混合着**保护、乃至控制的杂糅。
所以，当他无意间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有男同学对莫语示好，第一个浮现在心中的念头竟是——
将她关起来，让她的眼里从今往后只能看到自己，让她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念头是如此猛烈诱人，以至于他都开始考量起了具体计划。
但随即，他就长久的怔愣住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疏远莫语。
他害怕有一天脑中的画面会变成现实。
尤其是，当他知道莫语对自己的所谓“喜欢”竟只是依赖时。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接受了阿语，幸运而幸福地变成了她的爱人——
可当她未来遇到更合适的人，终于认清了对他的情感，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伤心？绝望？苦苦哀求？
不，恐怕那时他会做的是比这些可怕百倍千倍的事情。
所以，就这样，一切都停在这里。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他们可以永远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咔嚓——”
又是一道银色闪电如炮仗般炸响，惊得路边停着的几辆车发出尖锐警报。
林承安闭了闭眼，再次将越发焦急暴戾的想法压到心底。
他点开手机，正想再发动更多人寻找，屏幕上方便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
“林总，我看莫小姐刚被人送来医院了，好像还受了点伤，您知道吗？”
发送人是徐翔，徐医生。
大雨连绵的街道上，一辆急速行驶的黑色奔驰车突然转弯，溅出半弧形的巨大水帘，随后疾驰而去。
……
等林承安赶到医院时，雨其实已小了不少。
带路的主任大概被他骇人的脸色吓住了，一直劝说莫语的伤其实不重，不需要太过担忧。
可惜全被林承安隔绝在外，当成了耳边风。
“叮咚。”
电梯到站，门扉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了正坐在病床上的，安静望着窗外的女生。
一旁的主任瞧了瞧两人，迅速对着还在病房中的护士做了个手势，不动声色离远了些。
“阿语。”
林承安一步步上前，仿佛怕惊到里面的人般，轻声叫了句。
女生的身体一顿，然后慢慢回头，眼睛逐渐聚焦。
“……哥？”
声音嘶哑，语气虚弱。
林承安看着她胳膊和脚腕处缠住的绷带，听说是先前在路上摔了一跤，心口简直如被紧紧攥住。
他想伸手去抚摸那些伤处，却又怕弄疼了她，只能轻轻地问：“疼吗？”
莫语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腕，“你终于来了……你知道吗，刚刚有段时间我好想你。”
林承安半蹲下身体，环抱住了她。
“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
莫语缩了下身体，随即又一点点放松，头发无意间蹭在他的脸上，毛茸茸的。
然后，湿润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打湿了林承安的衣领。
“刚才，我看到，有人出了车祸，那个妈妈看起来伤的很重，好像救不回来了……”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
她说着自己看到的画面，似乎还沉浸在那段回忆里，语言也没什么逻辑，一直在重复。
林承安只觉心脏像被人扎了细密的小针，酸楚难耐，却没有任何办法。
“能救回来的，”他说，“医生很厉害，能把那个妈妈，救回来的。”
最后几个字，已是带上了些许不易被察觉的哽咽。
莫语似乎真的被安慰住了，相信了他的话。
她用脑袋又蹭了蹭身前人的胸口。
“哥哥，我好想你，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闷闷的声音回荡在病房内，竟显得格外厚重。
林承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他可以答应吗？
他可以接受，拥有过又失去的痛苦吗？
他能做到未来亲手将最爱的人交到别人手上吗？
林承安闭上了眼睛，呼吸轻缓而郑重。
“好，哥哥答应你，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都会，保护着你。”
只要你不再伤心，只要你永远幸福。
我愿意承受一切痛苦……哪怕是未来，会失去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