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枝画,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酗酒打牌,在牌桌上胃出血,死掉了。据说当时他吐得全身都是血,几个牌友吓坏了,撇下他跑了。他就倒在他最爱的牌桌上,死掉了。
我的母亲带着我,加入了渡灵教,自此之后,我成为了渡灵教的一员。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在我手上刺下了第一个灵纹,针扎进皮肤很痛,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字符慢慢清晰,心中也升起几分雀跃。这意味着,我真正地成为了渡灵教的一份子。
我还记得母亲看我的眼神,那么地骄傲、欣慰,从今天开始,我也可以像渡灵教的大人物一样驱使怨气为我所用了。
之后我跟着母亲、母亲跟着渡灵教,我们在月照国各地辗转,因为总有人要消灭渡灵教,他们认为渡灵教是邪恶的、反人性的。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我的归属,这是我生活的地方。
渡灵教的据点被一个接一个地歼灭,我和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幸存了下来。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渡灵教有了几个稳定的、隐秘的地下基地,我们不用再颠沛流离。
地下基地里有一座关押渡羊的地牢,在那里,我分到了两只渡羊。那是我第一次获得渡羊,我将从他们身上获得怨气、提升实力。
外界总说渡灵教是邪教,说渡灵教获取力量的手段反人道、残忍,那是他们没有见识到那股强大的力量,才会说出那种不恰当的言论。愚昧无知的人,就是会发表一些不正当的见解。
是对我来说,渡羊不算人。虽然他们是人,但在我眼中人分两类——渡灵教信徒和渡羊。就像人吃鸡蛋、和牛奶一样,我们只是将他们圈养起来为我们提供力量,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残忍。任何人见识到强大的力量,都不会觉得圈养渡羊是一种残忍。
我分到了两只渡羊,我管它们叫渡羊一号、渡羊二号。渡羊一号和渡羊二号是一对夫妻,渡羊一号是男人,渡羊二号是女人。
阴山老大曾经告诉我如何压榨出怨气,如果在一日复一日的折磨之中,怨气的产出会越来越少。只有让渡羊们先痛苦,再获得希望、幸福,然后当着它们的面把这些打碎,在打碎的那一刻,就会收获极致的痛苦。
于是我将渡羊一号和渡羊二号关在牢笼里,我说我只能放一个人走,然后往地上丢了一把匕首,关上了牢门。
我没有提供任何食物和水,与我想得不同,他们两个并没有自相残杀。我看见这两只渡羊在饥饿、干渴中日复一日,身体逐渐虚弱,却始终依偎在一起……在女人近乎晕倒的时候,我看见男人颤颤巍巍地举起匕首……将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割下,喂给女人吃。
我看见他们相依为命。我并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也许我知道,我对我的母亲是有感情的。但我很难理解,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
我打开了牢笼,放女人走了,并且开始给男人提供水和食物。
我看见男人的眼睛亮了,他开始吃饭、休息,我知道他有了希望,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男人将吃饭的勺子偷偷地藏起来,我假装没有发现。他趁我离开之后,开始挖隧道,一条通往外界的隧道。
勺子挖隧道,要挖多久?大概半年吧,我不在的时候,男人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不分昼夜地挖隧道。无论我以什么样的手段去折磨他,他都始终默默地忍受。
直到有一天,他挖通了隧道。男人兴奋地跑出去,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他朝着他家乡的方向一路狂奔。我悄悄地跟在后面。
男人拼命地奔跑,似乎感觉不到疲惫,他跑呀跑、跑呀跑,直到跑到一棵大树下。
大树上面挂着一具干尸,干尸穿着女人的衣服,早已在风吹日晒中看不清面容。
男人崩溃了,他跪下来拼命地嘶吼、大叫、他拿头撞树,撞得鲜血直流。
那一瞬间,我看到从他身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怨气……黑色的怨气疯狂涌进我刺着灵纹的胳膊,我知道它将让我变得更强……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阴山老大选中了我,除了我还有剩下的九十七人,我们要去执行一项有关渡灵教未来的……哦,不,有关人类未来的任务。我激动、我颤抖、这是何等的荣幸!我从不外露情绪,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了,荣幸之至!
这项任务十分艰巨,我们将洗去灵纹,潜伏在术市的四十九个偏远的位置,搭建、维护献祭位,直到献祭位积累怨气到达一定程度为止。任务的时间跨度极大,长达多年。
但是我是自愿的,只要启动亡煞劫命阵就可以与大邪交换至高无上的力量……能参与这么神圣的任务!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付出什么都是对的。
阴山老大给我分配的队友是裴盛,我们两人被安排三天后启程前往小塘村。这三天,我时时刻刻都忍不住幻想未来……等亡煞劫命阵启动之后,渡灵教将会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到时候统治月照国的不再是月皇月后,而是我敬爱的阴山老大!渡灵教将会改写人类历史、改变人类未来!
我洗掉了我引以为傲的灵纹,这会让我容纳、承载怨气的能力大大降低,我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我还记得我临走前,母亲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骄傲,没错,我是她的骄傲。
……
天有不测风云,我和裴盛在前往小塘村的路上,遇上了云雀。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暴露身份。云雀,皇室缉查队副队长……这个女人真的很难缠,她的实力强悍、性格多疑,还有四个得力手下。
最后我不得已使用了阴山老大留给我们的保命符,云雀没有料到我们会有后手,被我偷袭成功。我和裴盛虽然身负重伤,但总算是保全了性命。
……
原本三天的路程,我和裴盛花费了七天,期间一直在和云雀绕弯子。直到彻底甩掉云雀之后,我们才朝着小塘村的方向继续前进。
裴盛受伤比我严重得多,他浑身都是血,最后一天已经神智不清了。我扶着裴盛,一瘸一拐地上山,裴盛身形高大,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让我移动得十分艰难。但是我不能抛下他,因为献祭位只有一个人是无法启动的。
我咬牙拼死硬撑着,快到了……还有几公里……眼睛却因为疲劳过度越来越模糊……忽然,我一个没注意,右脚踩到石子,崴了一下。
下一秒,我整个人带着裴盛重心不稳地从山坡上滚下去……意识也陷入了昏迷。
……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一个脸圆圆的妇人:“妹子,你醒啦?来,喝口水。”
我接过妇人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打量着四周……土墙、木桌、一贫如洗的屋子,每个角落却都打扫地十分干净。
“这是哪里?”我问道。
“小塘村,我男人山上砍柴的时候,发现你们两个昏在路边,就找人搭把手,把你们两个带回来了……我叫张春梅,你叫我张婶就行。”
小塘村……终于到了,我的心放下来了一点。我看着一旁昏迷不醒的裴盛,又看了眼脸圆圆的妇人,道谢道:“谢谢张婶。”
“谈什么谢不谢的啊!我家那口子已经去请村医了,你放心,你丈夫没事的。”张婶说着,似乎是怕我担心,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搭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她在安慰我?
就这样,我和裴盛在小塘村住了下来,我们虽然是队友关系,对外却是以夫妻相称。
我和裴盛选定了十公里外的枯井作为献祭位,按照《灵纹记法》中对亡煞劫命阵的献祭位的要求,我们在枯井周围的一圈水泥地上雕刻灵纹,并用泥土掩盖。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每天投放附着怨气的祭品。这件事并不轻松,要想怨气浓郁,最好收集百家怨气、千家怨气,如果可以的话,万家更好。
什么叫附着怨气的祭品,例如两人起争执,一人将另一人用刀划伤。那这把刀就可以作为祭品投入献祭位。
我迫切地希望这个村多点争执、最好再出点人命。
但是我期待的并没有出现,周嫂和吴嫂吵架,争得面红耳赤,我把周嫂的围裙放进井里面,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黑气冒出来……好少……果然……没多久,我就看见她们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上街去了。
李叔和王大爷两个大打出手,还砸了板凳,我把板凳腿丢进井里……又是一缕几乎不可察觉地黑气冒出来……好少……没几天,两人喝了酒,在饭桌上开始称兄道弟。
我感觉我临行前的雄心壮志,完全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待在小塘村真是磨灭人的意志……都怪小塘村……我在小塘村待得时间越久就越安于现状……都怪小塘村。
都怪小塘村,让我习惯了没有追杀的、平静的生活,没有渡羊、没有渡灵教。
到了饭点,村子里会升起袅袅炊烟,村里的婶子们跟我熟了,经常邀请我去她们家吃饭,辛苦劳作的人们夹上一筷子菜再喝上一口小酒,发出一声畅快的感叹来慰劳自己。我感觉他们的生活似乎很幸福……这样的村庄……好像也不错?不用变强、不用吸食怨气……
我喜欢坐在门口听八卦、闲聊、嗑瓜子,也喜欢静静地发呆。我感觉时间似乎在这个村庄流淌得很慢很慢……
有一天,我在张婶手上学着炒了两个简单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炒青菜。我还煮了米饭,但是煮饭的水放多了,变成了一锅浓稠的米粥。
我喜欢这些食物,我喜欢作为普通人生活。在渡灵教,没有人吃饭,没有人睡觉。神秘的、非凡的力量让大家不需要通过饮食、睡眠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当我把两个菜,还有一碗浓稠的饭放在裴盛面前时,裴盛那张一直冷硬的脸,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缝。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也说不清,我感觉我们都变了。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几乎消磨了我所有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