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蔡娅坐在椅子上仔细翻阅着手中的报告,她的身边围了一圈研究人员。
蔡娅将报告一合,抬起眼皮:“所以如此大规模的临床实验,产出成果却几乎没有?”
一旁的林芝早就脸色发白,此时听了蔡娅的问话,更是心乱如麻。她的工作经验只有一年,团队成员却把如此重要的汇报工作交给她……
林芝开了口,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又沙哑:“早期的实验已经验证了第三代效素A剂确实是有效果的,只是触发概率极低,这也是我们之前申请大规模实验的原因之一。”
林芝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蔡娅,蔡娅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于是林芝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效素A剂需要更多的数据,只有扩大样本量、拉长观察周期,我们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说完,林芝急忙拿起笔,在白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第三代效素A剂不是无效的,在临床之前我们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实验和推演,它一定是能够激发身体潜能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太大了,我们需要海量的数据进行计算。”
林芝在白板上画出一把齿纹复杂的钥匙,和三把锁芯结构各异的锁。林芝在钥匙的位置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三把锁。
“这是第三代效素A剂研发成功的必经之路,人体太复杂了,我们可以把每个人理解成一把锁,而A剂就是打开他们身体潜能的钥匙。只有特定结构的‘锁’,才能与A剂产生反应。”
她在两个箭头上画叉,在另一个箭头画勾……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扩大规模,找出那些特定结构的‘锁’,研究他们的基因序列、生活轨迹、在不同情况下的表现反应……从而找到他们的共通之处。然后利用这个共通之处,去制造更多符合特定结构的‘锁’。”
林芝将笔帽合上,眼中迸发出亮光:“目前没有产出成果意味着我们正在排除错误答案,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我们将会离正确但越来越近!”
林芝说完,看向蔡娅。
蔡娅身体后倾靠在椅子上,两手掌心相对。
“啪!”
“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研究室中显得格外响亮……
随着蔡娅带头,四周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林芝激动得朝蔡娅连连鞠躬致谢。
“很好,林老师的话让我对效素A剂的研发充满希望,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蔡娅扫视了一圈,说道,“我给你们争取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你们要好好把握住。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蔡娅说着,看向其中最年长的研究员:“赵老师,这个项目一直是您全程跟进的,您对这个项目了解得最深、最透彻。您说说推进到下一步需要多久?在我这个位置上,还能为您和团队提供哪些帮助?”
头发花白的赵研究员思索片刻,回复:“蔡总,明年第三季度前可以完成数据的采集与分析。至于说找到规律……也就是共通之处,我们到时候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答案。但是要建立一个能够验证的模型,起码还需要三年。”
“太慢了,赵老师。”蔡娅皱皱眉。
“如果想加快进度,就需要继续增加样本数量,样本的广度还不够。还有算力方面,我们需要更加强大的算力……”
“好。”蔡娅点点头。
她起身,将那叠报告拍在桌上:“下周我希望在上面看到更多我想看到的东西,另外除了A剂,其他项目的进度也十分缓慢,抓紧时间推进。”
说完,蔡娅戴上墨镜,拎起桌上的黑色皮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
蔡家住宅。
刘谦柏经过客厅时,蔡娅刚好进门,他向蔡娅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不再看蔡娅。
这三天,刘谦柏一直是这样的。
从他赶去世恒区收拾了父亲的遗体回来后,他就不再说话。
蔡娅的话他照样听从,该守的规矩他从未违背,他只是不去看蔡娅,也不再说多余的话。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蔡娅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她看着刘谦柏,脸色阴晴不定,她红唇轻启:“小白,跪下。”
“扑通!”
遵从命令已经成了刘谦柏身体本能反应,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双脚跪在了地上。
蔡娅踩着黑色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刘谦柏面前。
刘谦柏不看她,低垂着头,只能看见雪白的脚背和沾了灰的鞋面。
刘谦柏想从口袋里掏出柔软的方巾,擦拭掉碍眼的灰尘,她的鞋上不应该有灰尘……强烈的情绪又让他拒绝这么做。
蔡娅挑起刘谦柏的下巴,刘谦柏顺从地配合着蔡娅,在两人即将对视的瞬间,刘谦柏将目光偏移向侧边,他就是不想看她!没错,他不想看她。
尽管刘谦柏不看她,那股浓郁的女人香却还在不知进退地往他鼻子里钻……
蔡娅见刘谦柏故意躲避与她对视,将手收回,脸色也冷了下去。
刘谦柏固执地重新将头垂了下去。
蔡娅的语气平静又冰冷:“刘谦柏,关于你父亲的死,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
“当初我承诺帮助你的父亲在世恒区站稳脚跟,以此来换取你为我效力。现在你的父亲死了,你可以选择追随我,或者……”
“放弃追随我,另谋生路。”
刘谦柏没说话,他的心里却因为蔡娅这番话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没来由的慌张。
蔡娅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如果你选择追随我,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起来。”
“如果你要另谋生路,去房间收拾行李,不用跟我打招呼,直接离开。”
蔡娅说完,从黑色皮包中拿出一叠纸——那是办理好的皇家二区出入审批证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谦柏白色的头顶,将手松开。
“哗啦啦——”
雪白的纸张从刘谦柏头顶洒落,掉在暗红纹理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蔡娅不再多言,回了房间。
……
刘谦柏不说话,纸张散落一地,他没有去捡。
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腰背挺得笔直,跪在羊毛地毯上。
他不想离开蔡娅,他不知道离开她自己要去做什么、能去做什么。他早已决定追随她一辈子。可是他不明白……他想不通……
刘谦柏放在腿上的两只手随着他的情绪攥紧,他头顶白色的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放他去世恒区?他甚至都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刘谦柏回忆起自己三天前去世恒区处理父亲的遗体。
他掀开白色的盖尸布,就看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刘华生的头颅与躯体完全分离,他的眼睛早已变成两颗浑浊、塌陷的灰白色球体,身体皮肤大片**,已经有了绿色的斑块……
强烈的恶臭味气息让刘谦柏不由得鼻头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汤、逸、群。”刘谦柏双眼空洞地喊着那个名字。
“汤!逸!群!”他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汤——逸——群!!!”这一声,刘谦柏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停尸房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要杀了汤逸群!杀了汤逸群!
愤怒、仇恨,悔恨的情绪一同充斥着刘谦柏的大脑,让他额头青筋几乎要挑出来。
……
回忆结束。
刘谦柏心中除了对汤逸群的仇恨,还有对自己的悔恨,他后悔自己没有坚持前往世恒区,如果他去了世恒区,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他说不定可以救下父亲,再不济……再不济他起码可以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发呆……
他没办法不迁怒蔡娅……正是蔡娅拦住了他,他承认他心里是有怨气的……为什么要拦住他……
“蠢货。”就在刘谦柏沉浸在情绪中无法自拔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刘谦柏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蠢——货——”庄园怕刘谦柏听不清,她特意一字一句地强调了一遍。
刘谦柏看着庄园愣神,这是蔡礼呈买来的女孩,在蔡礼呈死后被蔡娅当作妹妹留在府里。
庄园平时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有在蔡娅身边才会露出乖巧的笑容,“姐姐”长、“姐姐”短,亲热地喊来喊去。
蔡娅不在的时候,庄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接触。
这是庄园第一次和他说话。
庄园只有七岁,她的头发也是白色的,白色的短发扎成两个小辫,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一双灰色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刘谦柏。
她的表情中带着浓重的嫌弃:“我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找你这种拎不清的混账当助手。”
“为什么这么说我?”刘谦柏有一瞬间怀疑人生,他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给鄙视了?
“明眼人都知道姐姐很重视你,你父亲出事,姐姐调用关系帮你,这个人情要不要她还?”
刘谦柏震惊于面前的女孩年纪轻轻,语出惊人,但他还是不服地反驳道:“可是我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脑子犯浑的蠢蛋。”庄严的表情更加嫌弃了,“对你而言实质性的帮助不重要,什么感情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对你而说更有安慰性?”
“我没这样说。”刘谦柏矢口否认。
“姐姐就不应该帮你,你去了世恒区也只是和你爹死在一起。连世恒区最强镇压师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你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数吗?不过你死了我会心疼你的……也不算是心疼啦,就是替姐姐心疼心疼她的培养成本、她在你身上花的钱、时间……”
“你!”刘谦柏一时间被庄园说得哑口无言。
“或者她直接什么都不做,也不让你去,等你父亲死了装模做样的哭两下,可能更加能安慰你弱敏感的心?”
刘谦柏沉默了。
“你当时要是执意去世恒区,我不信姐姐会不让你去,她又没有捆住你的手脚。你不去的原因,无非是你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
“是你自己的决定,事情真的发生了你又无法承担后果,怪在姐姐头上。”
刘谦柏被庄园的一番话说得震住了。
庄园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盯着刘谦柏看,她的眼睛空洞、一尘不染,看得刘谦柏心里发毛。
庄园却没打算放过他:“你很软弱,软弱又愚蠢,愚蠢又贪婪。”
“你需要一个人替你做决定,然后承担这个决定导致的所有恶性后果,你躲在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好处。你软弱得承担不起任何责任,只能依靠他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刘谦柏摇头,庄园的每一句话清晰且坚定,让他心里也没有底,他难道真的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姐姐就是那个人,她已经做了一切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要犯浑?就因为她没有做面子功夫吗?例如为你父亲的死掉几滴眼泪?”庄园真诚地问道,她眨巴着大眼睛,似乎真的不太明白问题的答案。
“所以……刘谦柏,你是猪吗?”
刘谦柏不说话了,他的神色此时十分复杂,脑袋里天人交战。
庄园见刘谦柏不回答,便“哒哒哒”地抱着兔子玩偶离开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尽管跪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刘谦柏仍感觉膝盖疼痛,他将掉在地面的出入审批证明弯腰捡起来,两手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整理成一叠。
……
书房内。
“咚咚咚!”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蔡娅说道。
她将手中的文件放下,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就看见书房门打开了一个缝,庄园从缝里钻了进来。她将门合上,抱着兔子玩偶走到蔡娅身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姐姐,抱抱!”庄园伸出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原本空洞的灰色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
蔡娅看着庄园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无法拒绝,便将庄园抱了起来。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庄园此时的声音又奶又糯,跟训斥刘谦柏时简直判若两人。
“小园怎么知道姐姐不开心?”蔡娅抱着庄园,将下巴贴在庄园的头顶,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
“因为……因为我关心姐姐!”庄园找了个讨巧的说法。
空气陷入一片安静,黑暗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暖色台灯,灯光给书桌铺上一层明亮的橘黄色。
庄园抱着蔡娅的脖子,蔡娅身上的香味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姐姐,我不明白。”
“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刘谦柏做你的助手,在我看来,他愚蠢、软弱……”
蔡娅没有回应。
庄园感觉自己仿佛等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蔡娅才开口:“一方面是他足够听话、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一方面……我不知道,一种感觉,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感情?那种感情有什么用?他就是个连基本分辨能力都没有,脑子跟着感情跑的蠢货!”
蔡娅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挪出一只手,放在庄园眼前:“傻小园,感情是很有用的东西,让强大的人生出软肋,让弱小的人生出力量。有感情、没感情,可能会将人推向截然相反的境地。”
庄园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上,然后又手背朝上,截然相反的两面……
她陷入了迷惘:“姐姐的意思是,它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一切?没那么绝对,但它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怎么看不出来刘谦柏有多厉害?”庄园撇撇嘴,语气中带有隐藏不住的嫌弃。
庄园说着,将蔡娅抱得更紧了些,头往蔡娅怀里钻,闷闷地说道:“可是姐姐,就算是论感情,他对你的感情也没有我的纯粹……”
“我没有亲人,只有姐姐……”
蔡娅了然地笑笑:“姐姐知道。”
……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刘谦柏打开门,就看见不久前还对自己百般嘲讽的小魔王居然缩在蔡娅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庄园发现刘谦柏进来,从蔡娅怀里坐了起来,一双眼睛恨不得现在就刀了刘谦柏。讨厌的刘谦柏……打扰她和姐姐温馨的相处……
“主人,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且深刻反省过了。”刘谦柏看着蔡娅那双翡翠色的眸子,立刻表态。
他将手中整理好的审批证明,当着蔡娅的面,撕成两半,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上:“我这辈子只追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