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逸群是鹅蛋脸，黑色长直发三七分，没有刘海，整张脸露在外面。
她眉毛上挑，眼睛细长，是内勾外翘的丹凤眼。不笑时看起来像在生气，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汤逸群笑起来的表情变化幅度很小，不过是嘴角扬起一点，和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可以说是毫不沾边。没有任何亲和力，一脸凶样。
这也是苏不焕让她在家躺平的原因之一。
汤逸群戴着口罩走在街上，得出一个结论：虽然黑眼病爆发，但在乌比莫区，焦虑担忧的仍然是少数人的事情，大多数还是过着和以往一样平静安乐的生活，只是眼睛上有了变化。
她走到一个小公园里，就看到公园的石桌石凳上有几个小孩，小的四五岁，大的看上去有十二岁。
他们围在一起在纸上涂涂画画，桌上、地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蜡笔，小孩坐姿并不老实，有的跪在石凳上，半蹲在石凳上，有的坐在地上。
公园里的绿茵茵成片的草地里，零星点缀着一簇簇娇嫩的花朵，孩子们围在一起用稚嫩的童音哼着歌。
汤逸群凑近了看，问道：“你们在画什么？”
小孩们抬起头，就看到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一只白色的三角眼罩。
中间的男孩什么都没有戴，他两只眼睛里有黑色的点在涌动，像是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蚊虫掠过白布一样，这些黑点在他的眼睛里疯狂乱窜，时而遮住了瞳孔。
“我们在画美术大赛的作品。”其中一个小女孩说。
“获奖的作品可以在乌比莫区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展览！到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的作品。”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说。
汤逸群认真看了看他们的画：“你们都画的很好看，很有潜力。相信你们一定能获奖的。”
“嘁！庸俗。”一个孩子说，“我和他们才不一样，我才不是为了获奖。”
“略略略！就你特殊，就你高尚！”旁边的孩子已经开始不乐意地嚷嚷了。
汤逸群看着他的画，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这个孩子画了很多小人，中间的线条小人特别大，他在中间的小人身上涂了很多色块：“我是为了让区长爷爷看到我的画。”
小孩涂色块涂的很仔细，他挑选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想把这些颜色全部赋予画面中间的小人：
“我妈妈说，乌比莫区爆发了这场疾病，都靠区长爷爷大家才能过的这么好。爸爸妈妈生病了，我也生病了，做手术都是免费的。这么危险的病，因为及时的治疗，大家都很健康。”
“乌比莫区所有人做手术都是免费吗？”汤逸群蹲下身子，试图融入他们。
“对呀。”小孩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那，你们觉得黑眼病可怕吗？”
“不可怕。”
“就是动一个小小的手术，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做过。”
“要打针，有一点点痛，不过那个针打进去我就睡着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你们是发现的早就不可怕！”
没戴眼罩的男孩忽然一下子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我发现得晚，要摘掉两只眼睛！”
随着男孩情绪的波动起伏，他眼睛里面的黑点涌动得更加剧烈了，像是在经受剧烈颠簸的黑水。在尖锐的喊叫声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男孩眼中滚落。
汤逸群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她变成共生者之后视力极佳，能将眼前的画面放大数倍。
男孩眼中的黑点密密麻麻，它们的形状在不停变化，它们在眼白上游动得十分急促。
旁边闲聊的家长，发现情况不对，纷纷闻声而来。他们警惕地将孩子护在身后，就要将孩子带走。
“不要什么人都接触，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说话？”
“快回家，玩的差不多了。”
……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孩子，将孩子推着走。
尽管汤逸群极力解释自己并无恶意，但家长还是一脸看人贩子的表情看着她。汤逸群只好作罢。
汤逸群走在路上，回想起双眼漆黑的男孩，猜测是某种虫。接着一下午，她又装作找亲戚，走了很多地方，询问各类人群。
“你好，我问一下，你认识一个叫周莉的女人吗，四十岁左右，大概这么高。”汤逸群向正在路边交谈的两名中年男子询问，拿手比划了一下身高。
“没见过。”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两男子一名瘦高、一名矮胖。
“你们是住在这附近吗？”
“我是，他是过来玩的。”瘦高男子回复。
“那就奇怪了，姑妈给我的地址是这个会宁街……”汤逸群故作不解地挠挠头，她手上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周莉的名字、一串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地址。
“有没有说多少号，我帮你看看……”瘦高男子将头伸过来看纸条，汤逸群也挪出了空间方便他看。
“嗨，我就是不知道详细的。这是我姑妈，前些日子忽然联系不上人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开车过来了。她之前也就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住这里，没有说详细，只能慢慢找。”结果我一来，发现这很多人得了黑眼病……我就更担心了。”汤逸群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说。
“你别着急，我想想哈，周莉……周莉……我还真不认识周莉，但我可以带你去找这里的老住户，他们肯定知道。”
“好的好的，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人真好。”汤逸群跟着两名男子走，一边走一边聊天，“顺便问问这个黑眼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担心我姑妈她得了这个会出事。”
“妹子，你放心，黑眼病这个呢，不是什么大问题。差不多二月四号的时候，这个病就出来了，起初死的人确实多，人心惶惶啊。”矮胖男子安慰道。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做手术摘除眼球就可以阻止病情恶化，大家就开始争先恐后地手术。区长直接宣布乌比莫区第一医院和第二医院的黑眼病手术一律免费，不收取任何费用。无论你是男是女、是有钱人是乞丐，都可以在指定医院接受治疗。”
“如果你姑妈得的是黑眼病，那她大概率已经接受治疗了，放心吧。而且只要不抱有侥幸心理，在第一只眼睛被感染的时候就进行手术，是不会影响生活的。”矮胖男子笑了一下，他们两人也戴着单只眼罩。
汤逸群抬头看向乌比莫区第一医院，白色的高楼上挂着鲜红的医院招牌。
乌比莫区的楼房普遍低矮，乌比莫区第一医院和第二医院的楼却建的很高，几乎不会被任何建筑物遮挡。
高层是基于今年特殊情况临时加建的，里面的甲醛味都没有散开就已经投入使用了。
“那这个病，发生的这么突然，到底是怎么来的，这里的人有头绪么？”
“没有，我记得……最开始的报道里，第一天有五十七个得病，他们来自乌比莫不同区域，活动轨迹没有交集、饮食也不相同。专家组做了样本采集，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
“现在还能找到黑眼病相关的报道吗？我想看看。”
瘦高男子回复：“我家里还有报纸，我可以拿给你，但你不能四处传播，是要被拘留的。现在已经没有售卖了，官方不允许刊登发布这些负面影响的东西。”
“好的，谢谢。”
矮胖男子又继续说道：“其实啊，得这个病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人也要崩溃了，但现在来看也挺好的，大家的生活也没有因为这个就偏离正轨。既来之则安之嘛……你说对吧？”
矮胖男子说着，和瘦高男子对视了一眼。
瘦高男子也点点头：“就这样也挺好的。”
汤逸群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乌比莫区的一些人根本不需要救赎。
人可以都有，可以都没有，但不可以你有我没有。在这里，大家每个人都少一只眼睛，大家是一样的。如果疾病结束，久而久之，现在的这些人会变成异类……
终有一天，有人会想念黑眼病爆发的这段时期——这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被看待的时期。
随着疾病消失时间越长，想念会越为强烈，怨恨的种子在这时开始发芽。
……
汤逸群拿着一叠相关报纸走下楼，已经是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谢谢你们的帮助。”汤逸群朝两名男子道谢。
瘦高男子摆了摆手：“害，别说这些，根本没帮上，你姑妈都没找到。”
“不不不，你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给了我这么多的帮助。我还是要谢谢你们。”汤逸群眉眼弯弯。
“好了，妹子，不多说了，马上要宵禁了，快回去吧。”
“好的，那就此别过。”
汤逸群告别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