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逸群的意识深陷一片黑暗,甚至连手指也无法动弹,全身被冻结似的僵硬。
在黑暗中,她做了很多很多梦,梦的内容支离破碎,在梦里她又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令人心生厌恶的面孔,在餐桌上语气带着些许惋惜地说:“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宝贝。但事实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很难存活下去。”
她想起那片火海,烧焦味和她带着血泪的呼喊杂乱地混在一起,直到最后变成一堆废墟……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她还不孤独,每天司机叔叔会接她放学回家,路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听到好笑的地方,车里会洋溢着司机豪迈的笑声。
还没到家就能远远看见管家爷爷、王阿姨、李阿姨、张叔叔……
很多很多人站在门口迎接着她的到来,他们的脸上永远挂着温暖的笑容,十年如一日地陪伴着她的成长。
管家爷爷会把她扛在肩头,她在管家爷爷肩头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是个巨人,无所不能,甚至可以摸到门框。
王阿姨会把她的每个玩偶洗的干干净净,摆在床边,凹出各种造型,她每次推门都能看到造型千奇百怪的玩偶,它们无一例外被太阳晒得香软蓬松。
李阿姨每次做的饭菜都特别特别的香、张叔叔种的花很好看……
后来这些美好的东西,她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化为乌有。
当她想要找出真相的时候、当她愤懑不已的时候,男人只是坐在长餐桌的另一端,离她很远,慢条斯理地用餐。
男人懒得在一个孩子面前去伪装些什么,他神情冷漠,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宝贝。但事实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很难存活下去。”
这种惋惜,是一种再敷衍不过的惋惜,汤逸群恨极了这种惋惜。
“群群,你怎么了?群群,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在,我在。”
汤逸群只感觉意识在上浮,右手被人紧紧握住,是秦悦莱……
原来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十岁,是二十四岁……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童了……原来是一场梦……
原来一切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她的意识慢慢从黑暗的河底上浮出水面……
半梦半醒中,她模糊地看见秦悦莱的脸,秦悦莱灰头土脸此刻却欣喜万分:“群群,你醒了?能喝药吗?你这样是不是不太方便,我把你扶起来一点喂你……”
喝完,汤逸群仍然没有力气说话,身体也疼痛不堪,她发现自己身上压着好多件厚重的衣服,好重、好热。
汤逸群无法思考这些厚重的衣服是哪里来的,她一动脑子就头痛欲裂,只好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迷迷糊糊醒了,守在身边的秦悦莱会再给她喂点喝的,她喝完便继续睡过去。
在这过程中,汤逸群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只知道如此反复了很多很多次。
每次醒来汤逸群总能看到秦悦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富有耐心地给喂自己喂药、喂水、喂营养剂,喂完秦悦莱还会带有安抚性质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头说:“睡吧睡吧,群群,你一定会好起来,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都多大人了,幼稚不幼稚……汤逸群想吐槽,却喉咙沙哑说不出话,只好又昏睡了过去。
就这样,在秦悦莱汤逸寸步不离的照料下,汤逸群慢慢地居然真的奇迹般好了起来,虽然身体还是没有力气,意识却开始清醒回笼,也不再冷热交替地打哆嗦。
汤逸群看着床前的秦悦莱,心里五味杂陈,想说什么,话绕来绕去绕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秦悦莱,你是不是笨蛋?”
秦悦莱双手握住汤逸群的右手,郑重其事:“群子,你以后再也不要说让我放弃你这种傻话了,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汤逸群无言,心里一酸。
秦悦莱一字一句地说:“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和我的家人一样重要。所以,汤逸群,你不要再把我推开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出去。”
“好。”汤逸群郑重地回复完,就被秦悦莱紧紧抱住,她任由秦悦莱抱着。
她从这个拥抱里能感受到秦悦莱的情绪十分激动,秦悦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些日子的呢?担忧?害怕?焦虑?不安?汤逸群不知道。
这个总爱掉眼泪的小孩现在却照顾着自己。
半晌,汤逸群轻轻拍着秦悦莱的后背,柔声说道:“好啦好啦,我没事,我没事。我感觉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动身,一起回家。”
秦悦莱在汤逸群怀里嗯了一声后,竟一下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汤逸群摸着秦悦莱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有一道暖流涌现,她不自觉弯起嘴角。
夜色笼罩无边的沙海,细软的黄沙在月光下似一匹上好的绸缎,万籁俱静,唯余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