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疑心病

?他看上去像个再标准不过的安全护卫——沉默、警惕、不多言、不多事。

?只有齐昀深自己清楚,方才从仓库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怕,是惊。

?秘密交易、偏僻地点、大量现金、不明用途的黑色小皮盒……这一切都踩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换做任何一个谨慎的雇主,都只会将随行人员拦在外头,守好风口,绝不可能像顾晏沉这样,坦荡得近 乎毫无防备

坦荡到,让他心慌。

齐昀深握起拳头。

怀疑?

?是怀疑他办事不力,还是……怀疑他的身份?

?那人的眼神太深,望不见底,摸不透温度。齐昀深混迹生死边缘多年,自认看人极准,可在顾晏沉面前,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从判断的无力感。

?不会的,陆南存把我包裹的特别严实顾晏沉绝对看不出来!齐昀深很快打消了那个念头。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顾晏沉没有撑伞,刚才齐昀深递过来的那一把,被他随手折起拎在手里,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滴在深色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却像浑然不觉,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那人的背影上,从肩线一路往下,滑过腰背紧绷的弧度,停留在大腿外侧。

?那里,依旧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鼓起。藏着一把他早就知道的枪。

? 有趣。

?一边想取他性命,一边尽职守扮演安全护卫;一边满心算计,一边又因为一场不避嫌的交易而心神不宁。

?他的经验到底还是没有我高。

?这只小狼崽,爪子藏得再好,尾巴尖儿还是会露出来。谁叫他管头不管尾。

?“顾总。”

?齐昀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前面岔口,往左是回头路,往右,是绕远的主路。”

?顾晏沉停在齐昀深身后半步,淡淡开口:“你选。”

?齐昀深一顿。

?他本以为顾晏沉会直接下令,却没料到这个问题又被抛回自己手上。

?信任?应该是。

?齐昀深思索一会道:“往右,路面相对平整,视野开阔,便于应对突发情况。”

?“那就往右。”顾晏沉语气随意,像是完全交由他安排,“听你的。”

?“嗯。”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晏沉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唇角弯了弯,无声地笑了。

?其实他不选司机也会走那儿。

?小巷两侧的墙壁高而旧,偶尔有几扇紧闭的旧木窗,透出死寂般的安静。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雨声和两人错落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齐昀深一路保持警惕。

?“你好像,很在意我让你参与交易。”顾晏沉忽然开口,声音被雨水盖得闷,但清晰地钻入齐昀深耳中。

?齐昀深脚步没停:“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 “是吗?”顾晏沉语气淡淡,“我还以为,你是在害怕。”

?齐昀深背脊微僵:“我不懂顾总的意思。”

?“不懂?”顾晏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真切,“怕我对你不设防,是另一种算计;还是怕我对你太坦荡。”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一层薄薄的伪装。

?齐昀深猛地停住,转过身,抬眼看向顾晏沉。

?伞下的蓝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耀眼,冷而亮,像淬了冰的刃。

?“顾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玩笑不能乱开。”

?顾晏沉站在原地,他比齐昀深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能闻到彼此身上被雨水打湿后的气息——齐昀深身上是干净冷冽的檀香,顾晏沉身上则是淡淡的烟草混着高级木质香。

?“我像是在开玩笑?”顾晏沉反问。

?齐昀深喉间微紧,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是,那等于承认自己心有鬼胎;说不是,又等于顺着对方的话,承认自己有所动摇。

?他沉默片刻,选择避开。竟然怎么选都是错,那我就躲开:“顾总身份贵重,自然有人惦记。我只是提醒您,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防了。”顾晏沉轻轻捏住齐昀深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平静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

?齐昀深瞳孔微缩,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说“我留你在身边保护我”。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像是另一种意味——我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盯着你。

?他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顾总信任,我不会辜负。”

?“最好是这样。”

?顾晏沉不再看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衣摆不经意擦过齐昀深的手臂,带来一瞬微凉的触感。

?“走了,回去还要处理东西。”

?齐昀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从容不迫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顾晏沉什么都知道了,这人太奇怪了。

?一路再无交谈。

?两人沉默地走出小巷,司机早已将车开到巷口等候,看到他们回来,立刻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顾晏沉弯腰坐进车里,动作优雅自然。

?齐昀深则习惯性地先绕车检查一圈,确认四周无人盯梢、无异常车辆,才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关车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司机平稳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安静。

?齐昀深目视前方,双手环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半都落在后视镜里。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监视别人,这下被人监视真不自在。

?后视镜中,顾晏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神色平静,像是在小憩。长睫垂落,少了几分平日的压迫感,多了一丝柔和。

?齐昀深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他猛地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蹙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分心的。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很明确——接近顾晏沉,摸清习惯,找到时机,一击毙命,拿钱消失。

?可现在,他却因为对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看似温和的眼神、一次坦荡不避嫌的交易,而频频动摇。

?这是杀手的大忌,大忌!!!

?齐昀深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顾晏沉的坦荡,不过是上位者的自信!

?顾晏沉的信任,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俯视!

?顾晏沉的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他不能动心,不能心软,不能犹豫。

?任务就是任务。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声音,在轻轻反驳。

?“别盯着我的。”那语气里的占有,分明做不了假。

?齐昀深闭了闭眼,将那点荒谬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一定是错觉。

?车子缓缓驶入市中心高楼林立的区域,最终停在顾氏集团大厦地下车库。

?电梯一路平稳上升,直达顶楼。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总裁办公室专属区域出现在眼前。安静、空旷、一尘不染,连灯光都带着冷调的高级感。

?顾晏沉率先走出电梯,刷卡进入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极简冷调,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雨景,灰蒙蒙一片,更衬得室内气氛安静压抑。

?齐昀深跟在后面进门,再次扫视一圈环境——监控角度、逃生通道、门窗锁闭、潜在隐患,全部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这是杀手的本能,也是保镖的职责。

?顾晏沉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抬眼看向依旧站得笔直的人:“把门关上。”

?齐昀深依言关门。

?“过来。”

?齐昀深脚步一顿,迟疑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停在办公桌前半步远的地方,垂眸:“顾总。”

?顾晏沉手肘撑在桌面,指尖交叉相抵,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看得齐昀深浑身的神经都不自觉绷紧

?“在仓库,你一直在看代总。”顾晏沉开口,语气平淡,“你在判断他的身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昀深心一紧:“我是在判断潜在威胁。”

?“他没有威胁。”顾晏沉淡淡道,“交易对象而已,钱货两清,互不拖欠。”

?“商场上的事,没有绝对。”齐昀深沉声道,“今天是合作方,明天就可能是敌人。”

?顾晏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还谨慎。”

?“拿顾总的钱,自然要为顾总分忧。”

?“分忧?”顾晏沉重复一遍,眼神深了些许,“你确定,你分的,是我的忧?”

?齐昀深呼吸一滞,又来了。

?他是有疑心病吗?

?这种似是而非、步步紧逼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悬崖边缘试探的感觉太烦了。

?他抬眼,直视顾晏沉的目光,蓝眸冷静而坦荡:“我不懂顾总为什么总是这样问。我既然接下安全护卫的工作,就会做到底。”

?“做到底?”顾晏沉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希望如此。”

?他不再追问,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件,隔着桌子丢给齐昀深。

?齐昀深下意识抬手接住,入手冰凉坚硬。

?是一把全新的车钥匙。

?“以后,公司那辆黑色越野,你开。”顾晏沉淡淡吩咐,“方便随行。”

齐昀深愣住:“顾总,我不能收。”

“没有什么不能。”顾晏沉语气不容拒绝,“安全护卫,需要机动性。你总不能跟着车跑。”

?“这不合规矩。”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顾晏沉看了他一眼, “拿着。”

?齐昀深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的手狠狠收紧。

?接受,等于接受更多的信任,也等于陷得更深;不接受,等于直接暴露异常,引起更大怀疑。

?他沉默几秒,最终低声道:“……谢谢顾总。”

?顾晏沉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眸底笑意更深。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陪这只小狼崽,一点点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下午没有行程。”顾晏沉靠回椅背,闭上眼,声音略显疲惫,“你在外面休息室待着,别乱跑,有事我叫你。”

?“是。”

?齐昀深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门一关上,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和顾晏沉独处,比面对十个持枪敌人还要累。

?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藏着试探,他必须时刻提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半分疏漏。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一步暴露。

?齐昀深低头,看着掌心那把车钥匙,眼神复杂。

?顾晏沉到底想干什么?

?用钱,用权,用信任,用坦荡……

?一步步将他圈在身边。

?是真的毫无防备,还是……

? 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真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暗杀试探
连载中楠驰鸢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