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调查

接下来的半个月,谭绿每天都去公司。又是新产品线开发,又是公司业务重组,每天忙得头脚倒悬。

这期间,私家侦探发来一些祁简一的资料。她翻了翻,无非是出身贵州山区农村,父母双亡,家境贫寒。

和谭绿想得大差不差。唯一有点意外的是她才19岁,比一般的大四学生小了两三岁。

谭绿不满意,要尽可能得事无巨细,尤其是她妹妹的事儿。对面赶紧应承下来,便继续去把祁简一掘地三尺。

对于这种可能留在身边的情人,谭绿向来是要调查清楚的。早些年在美国吃了亏,自己甜甜蜜蜜的谈了半年,结果最后发现,人家结婚都三年了,嫁的还是一个洋鬼子老男人。想起来就反胃,也算是谭大小姐的黑历史。

盛棠后来又约了她几次,她实在没空出去消遣。

终于这周末刚好有点时间,打算去见见盛棠说的几个漂亮的新人。结果她妈一通电话,勒令她周末中午必须回家里吃饭,她只得悻悻回去。

大门打开,谭绿又开了好一会儿才开到别墅前。管家聂叔早早就迎在门口,满脸喜色地说:“大小姐,夫人说你今天中午回来,让厨房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

谭绿走过去抱了一下聂叔,然后笑着说:“可别是鸿门宴才好。”

聂叔赶紧在谭绿耳边小声告密:“梁家的人来了,他家那个儿子今天也在。”

谭绿的笑还挂在脸上,脸色一僵:“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她一进屋,就看见客厅里面都是人。客人是梁文昌,他今年五十多岁,但是看上去要年轻不少。梁家原本是做五金生意的,结果早年撞了大运,意外开出了数个银矿,一下子发了家。

她爸妈正和梁文昌聊得火热,旁边坐着的那个,应该是他的独子梁渠,谭绿见过他的照片。

见谭绿进门,她妈扭身招手,:“丫头怎么才回来,来见见你梁叔叔,小时候你见过的。”

梁文昌难掩惊艳之色:“这是谭绿?都长这么大了。这真是女大十八变,走在街上我可认不出来了。”

谭绿凑上去,乖巧点头。一番寒暄,大概她也弄清楚什么意思了。其实这个梁渠她老早就有印象,她妈提了好几次,看那意思,是想撮合他们两个在一起。

其实也不算是在一起谈恋爱,毕竟她妈老早就对自己的取向一清二楚。

高中那会儿谭绿就总把女生往家里领,他妈还以为这是女儿的闺蜜。隔三差五地念叨,说谭绿脾气不好,处得挺好的闺蜜,怎么隔段时间就绝交一个。再也不见人家小姑娘来。

直到有一天,她那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想在自己女儿的朋友面前扮演贴心。端着水果,想进去慰问一下两个在房里认真学习的小女孩。

结果撞见自家闺女正和那女生搂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瞬间道心破碎,她那金枝玉叶涉世未深的妈妈,才知道这世上也有女生和女生谈恋爱一说。

自那之后,她妈如临大敌,让她千万别教坏了自己刚上小学的弟弟,断了谭家的香火。

谭绿小时候,父母对她百般疼爱。直到10岁那年,弟弟谭灼出生。虽然父母嘴上说着一碗水端平,但是谭绿正是敏感脆弱的年龄,她明显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爱稀释了,甚至可以说,消失了。

她们所有的期待,注视,忧虑,都倾注在了弟弟身上。所有对她的好,都带着一股表演味儿。高中没毕业,父母就把她送到了美国。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去美国看过她。

刚到美国的第一个月,谭绿没有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直到一天晚上,一个一米九的拉美男人嗑晕了头,在街上猛地冲出来,一下子把谭绿扑倒在地上。谭绿挣不脱,摸到垃圾桶旁掉落的玻璃碎片,一刀就划开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扶着伤口,另一之手抓住谭绿的头发,把她的后脑猛地往地上一掼,随之也昏倒在地。谭绿头昏脑涨地在警局里蹲了18小时。出来之后,终于给她妈发去了一条信息。

“我今天回国。”

两个小时过去了,谭绿在机场收到了一条回信。

“别闹。才刚一个月,回什么回。”

“小炀在医院,你让我省点心。”

谭绿脸上的伤肿得老高,手臂,后脑伤的伤口都在窸窸窣窣的流血。她站在喧闹的机场大厅,耳朵里不断嗡鸣。

就这么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个执勤人员走过来,问她“do you need help?”

谭绿摇了摇头:“no。”

从此,谭绿也没有再回国一次。

谭绿安慰自己早过了渴望父母之爱的年龄。只要他们还愿意在公司的继承权上表现得一视同仁,谭绿也无所谓与他们表演父慈子孝。

对谭绿的性向,爸爸的态度暧昧不明,从不正面讨论这样的问题。

他明面上不阻止谭绿和女生来往,但是坚定地让谭绿到了年龄一定要结婚。呵,生女儿这个伟大的联姻作用,怎么能不利用到极致呢?

谭绿羽翼未丰,不愿和他爸发生什么正面冲突。她妈倒是时不时劝她,圈子里家世背景差不多的女生都这样儿。豪门联姻到最后都是各玩各的。结了婚的男女多少一年都见不到一次,也不耽误她和自己喜欢的女生长长久久。

谭绿跟梁渠聊了几句。她也谈不上多烦这个梁渠,两个人对彼此都是毫无兴趣。

圈子里盛传,梁渠这人性取向不明朗,倒是一直和自己的小舅舅纠缠不清。他爸就他那么一个儿子,怕他闹出什么丑闻。梁渠才刚满二十二,他爸就张罗着给他找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急着让他赶紧结婚。

谭绿觉得有点好笑,双方父母绞尽脑汁,不谋而合地想到了女同配gay。这世界真是他妈的荒诞无比。

梁渠长得倒是挺拔清秀,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斯文清朗,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坐在那礼貌又疏离。两个人都对彼此有所耳闻,话里话外总免不了阴阳上两句。

长辈换去了茶室喝茶,梁渠似笑不笑:“谭小姐以前谈过几个男朋友啊。”

谭绿幽幽道:“没你谈得多。”

梁渠被这么一噎,眼里的笑意更盛:“谭小姐对今天这顿饭,怎么看?”

谭绿抬眼看他,语气随意:“人一般,鸿门宴。”

梁渠笑了一声,低头抿了口茶:“那看来,我们的共同点还挺明确。”

“哦?”谭绿挑眉。

“不是为了对方来的。”梁渠说,“但都不太介意把这顿饭吃完。”

谭绿轻轻一笑:“你倒是坦诚。”

“彼此彼此。”梁渠靠回椅背,“我爸那点心思,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谭绿点头,“急。”

梁渠叹气:“就像我明天就要出柜上热搜一样。”

谭绿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可得小心点,我名声也不太好。”

“听说了。”梁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花名在外,男女不忌。”

谭绿面不改色:“梁少爷不也是?”

梁渠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才说,世界真小。”

两人短暂沉默了一瞬。

梁渠看着她,笑意慢慢收敛:“你倒是比我想得要冷静。”

“看来,我们都挺适合用来让父母安心。”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像是在同一条船上短暂确认过方向的陌生人。

两个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都知道了对方是什么路数,也确定了对方是知道默认游戏规则的成年人。待到长辈闲聊回来,一场午饭吃得也算是和谐圆满。

晚上,谭绿爸爸把谭绿叫到面前,问她对梁渠什么意思。

谭绿端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说,说:“反正我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男的。”

谭明远气得拍桌:“不喜欢!不喜欢你这辈子不结婚了吗?你都25了,再能让你玩几年?”

谭绿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才25,我这大好年华,被你说得跟快入土了一样。反正我不喜欢男的。”

谭明远面色发青,努力压了压情绪,声音缓了点:

“也不是要你们现在就结婚。再过两年,我看这个小梁不错。而且他也不喜欢。。。咳咳。反正你们结婚之后,你俩谁都管不上谁。结了婚,我们这些当爹妈的,也就不用再操心你们了。”

谭绿嗤之以鼻,其实她也猜得出,说什么操心她不结婚都是假的。地产这两年不如前几年好做,小点儿的公司陆续暴雷。幻方集团虽然家大业大,行业龙头,但是免不了居安思危。

谭绿懒得看他爸表演父爱如山。如果这条路非要走下去,梁渠至少不是最差的选择。不管他是喜欢自己小叔叔还是小舅舅,他就是喜欢自己亲爹谭绿都管不着。别碍着自己的事儿,和谁结不是结呢。

谭绿摆摆手道:“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

接着扭身上楼。留下楼下的爹妈一起长吁短叹。

躺在床上,谭绿打量着这个房间,无比陌生。出国期间,自己的房间没有被好好打理,等到她回来,才仓促收拾了一番。

墙重新粉刷了一遍,用来掩饰谭炀小时候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蜡笔画。很多她喜欢的小物件儿都不见了。

她也不喜欢住这儿,就去酒店开了个长期套房。借口离公司近,没事儿不回来住。

盯着天花板,心里莫名发起躁来,像是有什么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这墙也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她打开手机,鬼使神差的给祁简一打去了电话。

大概十秒钟,对面接通了电话。谭绿有些惊讶,感叹当债主还是有些好处。之前的信息无不是石沉大海。

祁简一那边很安静,刻意压低了声音:“谭小姐,怎么了?”

“我有点无聊,想出去走走。你现在在学校吗?”

“抱歉,谭小姐,我在外面打工。”

“谭小姐,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发信息给我,我结束之后会回复您。”

“没什么事。”

谭绿很快接了一句,语调恢复得极快,像是刚才那点情绪只是错觉。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好的,谭小姐。”祁简一的声音依旧低而稳,“那我先挂了。”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谭绿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才把手机丢到一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绿很少体会到“被拒绝之后无处可去”的时刻。她的人生里,选择一向很多,热闹也是随手可得。可今晚不知怎么的,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一个让她提得起兴趣。

她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又放下。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祁简一闭着眼睛亲吻她的样子。

谭绿忽然有点不爽。

也不是占有欲,更像是一种直觉——

这样的人,如果只存在于“偶尔联系”的位置,是会随时消失的。

谭绿拿起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又停住了。

几秒后,她冷静下来,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判断。

既然钱是能解决的问题,关系同样可以提前确定。

她靠回床头,闭了闭眼。

——改天,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人留在身边。

不是今晚。

但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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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溺
连载中沐鱼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