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房

“为什么如此突然?”

我对孟妤梓骤然升起的情绪,有些不理解。

换乘供氧列车时,在熙攘的人群间,孟妤楠接住了我眼中的疑惑:

“父母,天然上,我们不会看的全面,那些独存于他们人生的好与坏,无论怎么谈论,永远也到达不了我们猜测的那种程度,无论多少遍都到不了;一百遍,一千遍,迎来的永远是愤怒,甚至比愤怒更大的残忍,那是你脱胎于他们,让渡出去的,天然的优势!”

一整夜,我反复播放这段话,也不明白。

我粗俗的理解为,孟妤楠想告诉我,婚姻和孩子,在有些人看来,也是弥补人生缺憾的筹码。

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什么,也再没有问明白的机会了。

可能她人独特的经历之外,始终有着厚厚的一堵墙。

所以,才是一人一世界。

*

有一回孟妤楠重提起此事。

那时孟妤梓刚毕业,有一段时间她对酒精上了瘾。

神经性头痛,得以麻痹片刻时,她望向孟妤楠问:“我当时没有计较她的话,她那些年对着自己女儿□□羞辱的话,海了去了,连同她的羞辱,践踏,我都麻木了,听吐了!早已不在意了,但姐你晓得我还有更恶心,更厌恶她的地方吗?”

没有等孟妤楠回答,瞧着孟妤梓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天台浸染在血红的余晖里,姐妹俩望着街道上归去的人们。

孟妤梓耷拉着眼皮,哑声,续上前言:“就是她每次拿起筷子,沉浸在她那狗屁世界里,仿佛是拥有了权力,对着桌子,就像对着自己的江山,指来点去,其实是个屁都没有的疯婆子……”

孟妤梓说着话,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动作;突然,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她,她沙哑的笑声划破天际,但冷风灌肺,中止了她的喧嚣。

“你什么时候喜欢喝酒的,是失业还是失恋?”孟妤楠轻拍着这卷似虾米的背,递上热水,伺机换走眼前的酒瓶。

但她清楚,自家妹子是个倔强的,取巧不成,便再没了机会。

孟妤梓挥开的茶杯,溅了身后人一手的水。

她愤恨的声音流淌出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是你啊,姐!我心里厌恶何招娣的根结是你,但你都忘了!你随随便便就这样忘了!然后呢?你想叫我陪你一起原谅,扮演相亲相爱一家人么?你忘了,孟家巷的中秋,何招娣怎么打的你一身血的?还有何家湾……”

“何家湾?我们不是长大后,再也没去过了吗?你是不是喝上头了,记错了?”听着孟妤梓絮絮叨叨的一长串话,孟妤楠无从捉摸,轻声打断。

“我没有!我一直记得,疯掉的其实是你!为什么高考前,孟武勇非要给你说亲,为什么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恰好你要忘记的偏偏是那些你不愿面对的,你想骗自己?骗我,还是骗他们?就算是这样,但你最不该忘记……”

“忘记什么?”

“姐……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你工作不是都找好了?”

“你要自己记起来。”

“记起来什么?”

*

这餐饭,三人各自目的达成。

何招娣结账时,又点了几个菜。

俩姐妹听着菜名,相视一笑。

“我们在外面吃了,就不能不想着给屋里的人带点,这是做人的道理。”

何招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打倒的人,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向自家女儿灌输着‘为女之要’。

连情绪都成了她的武器,她勇猛地守着心里的牌坊。

夜风比前几日大了些,走在后面的孟妤梓,故意拉着孟妤楠放慢步子。

她捂着冰凉的脸,看着前方的人影变成了黑点,才放心对着身旁的人附耳戏谑:“你说咱妈上辈子是干啥的?简直男人奴一个。”

何招娣走在前面,像以往,她心里惦念着别处,没什么同俩女儿冬夜漫步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饭菜,小脚扒拉得飞快,生怕凉了去,一转眼就钻进了单元楼里。

孟妤楠瞧着前方消失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反正她答应在你的志愿上签字了,你只要凭本事考上市重点,以后你就不用住在家里了。”

夜里,越来越冷了,孟妤梓紧挨着孟妤楠问:“那你呢?姐,我不想离开你,我俩能一起走就好了。”

一旁的人加快步子,故作轻松:“你上了高中,我也没多久就要高考了啊,你好好学,考好点,以后我俩一起去省城,一起过咱想要的生活。”

孟妤梓想着何招娣开出的条件,就窝火:“一想到回去还要让房间给那多余碍眼的,就烦!”

“反正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怕么子?”

说话间,孟妤楠暗叹一声,不免想到争了这么多年,确实早该放下了。

毕竟,闹得久了,到最后也不晓得争的是实实在在的房间,还是人心里的房间。

“但你此后不就没了自己的房间?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原先就没有过。”孟妤梓撇嘴不悦,心有不平。

孟妤楠望了一眼楼上亮起的灯,掏出钥匙:“我好久前,就没当这是自己家了,所以也没么子我的房间一说。”

孟妤梓跟在身后,听这一说,揪心片刻。

直到楼道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

她刹那转念,上前挽紧那细胳膊,莞尔:“你不当这是家,那我也不当,就像小时候说的,以后我俩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俩一起!”

这日,何招娣在店铺里改裤子的间隙,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哟!红姐,你这没声没气的,吓我一跳!”她取下老花镜,看着这鬼鬼祟祟的人打趣。

眼前一脸浓妆,一头黄色卷发,被叫做红姐的人,是何招娣想在店里卖点洗护用品,结识的帮忙拿货的人。

红姐望着笑呵呵的何招娣,凑近小声说:“你还不晓得啊!?还能这般安生的缝缝补补呢!”

何招娣见这人不像是有生意介绍,又戴回了老花镜,一根针在头上来回摩挲两下:“能有么子事叫我不安生?店铺才开张,我自然要稳当。”

红姐见何招娣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搬来椅子大张其词:“你男人,昨夜跑到你二嫂楼下,骂了一整夜,那可真难听啊!都是听了烂耳朵的话,十字路那边几条街的都跑来看热闹,全都晓得了。”

何招娣一听,噗嗤一笑:“既是会烂耳朵,那你还听?他特地跑过去发疯,还不是二嫂家惹着他了。”

红姐来了兴致,急匆匆又道:“还真是,不过我提醒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听说是你家二嫂带着你那痴呆的婆婆买么子码,输了大几千啊!”

何招娣还真不当一回事,抖了抖裁剪好的裤子,笑说:“那是该骂,怎么能带着个神志不清的人赌博,这是会遭报应的。”

“讲了这么多,你不去管管?”红姐见这比自己还不着急的人,好不疑惑。

何招娣乐得更甚:“我管他个鬼!我问你,我凭么子要操这份心?他又不是乱惹事,他这难道不是做好事?”

“那也是,斗了半辈子的婆婆,人傻了!闹了半辈子的嫂子,人臭了!你啊,确实赢了。”

何招娣趁空灌了几口茶,伸出手指摇了摇:“我谈不上赢不赢,就是压根儿没斗,也没闹,我就活好我自己,不理他们,我要是斗,能在我婆婆傻了,还管她一口饭?还伺候她洗澡?还在她身上生烂疮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给她换药?我就是问心无愧!现在小勇想挨着他妈,我也随他,老了,天天见着反正也烦。”

“你是没见着啊,你那二嫂愣是一天没敢下楼,店都没开!最后是他二哥下的楼,没三两句的,就被你男人骂回去了,因为这事他们家不占理啊!要我说啊,这事啊,还得依着你们那位局子里当官的大哥,看他怎么管这,那才能作数!”

何招娣越听越没意思,扯了块新进的布料,挥手驱赶这说个没停的人。

“行了,你也别一直说了,这事传出去也不好,毕竟人也老了,总不能晚节不保,最后还落个赌鬼的名声。”

红姐本想再起话头,却被何招娣硬生生打断,她瞄着这拿着剪子稳当裁剪的人,是半点消息也不肯吐露,一脸平静,瞧不出兴致,便只好抹了两把干涩的嘴角出了店门,左顾右盼几下,寻着下一个门头赶去。

何招娣望着离开的背影,丢了个白眼,她心里明白,自家的事再怎么闹,也不至于,赶着让外人笑话。

这红姐,是个年纪越长,心思却越发不定的,在这条街上,也是出了名,是位爱投机的。

她三段婚姻皆不长久,上了年纪,却越发爱四处打听,仿佛听到哪家遭了难,闹了灾,能让她心头好过一些。

让她似乎不至于,在自己当初选择好的,却又掌控不了的人生中,显得孤寂和另类。

腊八的时候,孟妤楠拿了些甜粥点心去棉纺厂。

才进门,她就听到孟武勇骂个不停:“她就是个黑心烂肝的臭婆娘,你说她不让咱妈见孙子也就算了,反倒指使人带着咱妈赌博,咱妈又老糊涂了,不上当又不可能。”

“爸,大伯,妈让我送吃的来。”孟妤楠绕过玄关,将保温盒放到桌上。

孟新东见有孩子在,打断了孟武勇的话,抬眼招呼了一嘴:“楠楠啊,把东西放厨房就行了,一会儿一块吃饭。”

孟妤楠晓得每回大伯来都是有事,她在场,好些话不好说,便委婉拒绝:“大伯,我还要回去复习,我去看看奶奶就走。”

只有孟武勇,还真当回事:“咱仨吃算了,楠楠还得回去帮小何,南苑那边我回去都没地儿住,都是群张着嘴等吃饭的东西。”

孟新东惯常指教起来:“那你屋那边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好不容易开了个店,生活才好点,这一下又得是多大的花销?别得了点钱,不安排着花,到时候娃儿读书都没得钱。”

孟武勇看了眼墙上的钟,套上围裙去到阳台摘菜:“也就帮一会儿,搞太久我也会说的,钱是不可能动的,我都有数,就是现在他奶奶成天跟我打游击,那买码的书,我烧一本,她藏一本,我觉着老人家该不会是给迷进去了?”

孟新东喝着茶问:“赔了多少钱?”

孟武勇一听到钱,心疼的嚷了起来:“八千多啊!真能造!”

孟新东心里算着账,有些怀疑问:“妈什么时候手里有这么多钱?当初不是把卡交给你管的么?”

“上回搬完家,你们一回市里,妈就把卡偷走了。”

“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些么子事,这都看不住!?”

见孟新东气红了脸,孟武勇擦了两把手,懊悔道:“我也想过要管,但妈怨我没养过她老,就一直念叨我没资格管她,不让我进她屋里。”

孟妤楠进到卧室里的时候,老人家满头白发乱糟糟的,正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穿着大棉袄,揣着手,坐在床头。

“奶奶?”孟妤楠拿了梳子,坐到床上。

老人家精神头更差了,见了人就急:“走!都走远点!莫管我,我能有几年好活的?还管着我,管一辈子么?叫我不自在。”

孟妤楠梳着老人枯燥的头发,小心问:“奶奶,么子是买码?”

“好玩!”老人家坐在床头,压着枕头,口中来回重复着‘好玩’。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枕头下似乎藏着老人家很重要的东西。

“奶奶……”孟妤楠本想帮忙劝劝。

但老人家根本不经劝,听点儿声,就着急。

她一把打掉孟妤楠手中的梳子,扯散了头发,锤着自己脑袋,就气嚷不停:“做么子还要管着我?活着你爷爷管,老了儿子管,死了还要哪个管!?是怕我花光了钱,都只想着我早点死!?”

老人家毫不避讳的吵闹不已,吓得孟妤楠急慌慌地去捡梳子。

房间外,孟武勇同孟新东闻声赶了过来。

孟妤楠望着门边二人,怯怯道:“爸,奶奶她……”

一旁的孟武勇使了个眼色,做着驱赶的手势。

父女俩出了门,孟武勇才解释:“以后不要讲一些让奶奶不开心的事,多来看看就好了,奶奶现在糊涂的时候多,几乎不怎么清醒了,有时连我都不认得,饭都不记得吃过几回,出去都要人陪着,不然她去到人家店里,钱给了又给,人好点的还给退回来,烂心肝的只晓得拿,装作不知道你奶奶脑子病了。”

回南苑的路上,孟妤楠脑子里都是孟武勇的这番话,让她一口气出不来,只卡在心门上。

叫人堵得慌,叫人想不明白这世道上的弯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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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楠豢养
连载中大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