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起没回答。
温迎说完那句话，就在黑暗里等着。
“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扔了吧。”
他等了很久。他不知道陆起会怎么回他。他想象不出来。以前不用他去说“把我扔了”，他们自己就会把他丢弃。陆起呢。陆起会怎么说。
陆起没回答。温迎以为他睡着了。
可是仔细听，陆起的呼吸不对。他的呼吸并不长而匀，他是醒着的。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像是在思考什么。温迎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棉袄窸窸窣窣的响。
又过了很久。久到温迎以为今夜不会有回答了。久到他觉得陆起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久到他的心也慢慢冷了。
可这时，陆起突然说话了。
“温迎。你过来。”
温迎的呼吸轻了。他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挪过去，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得他缩了缩脚趾。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陆起的手很烫，掌心有汗。他被猛地一拉，整个人被卷进了军大衣里面。陆起身边。
温迎僵住了。
陆起往外挪了挪。温迎听见棉袄蹭地面的声音，陆起的半边身体贴到了水泥地上，把大衣大部分的位置让给了他。
军大衣裹上来，盖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热气从陆起那边传过来，隔着两层秋衣，暖暖的。
陆起说：“闭嘴。睡觉。别说胡话。”
温迎没说话。
他蜷在军大衣里，蜷在陆起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陆起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不敢动。他的心跳的很快。刚刚冷却的心脏像是猛然被扔进了灶膛里，火烤着他，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起了烧。他就那么干巴巴地躺着，听着陆起的呼吸声和心跳的声音。
很久之后，温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因为他感觉到身边的动静。陆起坐起来了。动作很轻，很慢，但是温迎还是醒过来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他听见陆起放零钱的铁盒子响了一声，硬币碰硬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接着是纸币被翻动的声音，沙沙的，陆起在数钱。
然后铁盒子盖上了，被放回去。陆起又躺下来。
温迎闭着眼睛，感觉到陆起的手从他身上把军大衣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出来的肩膀。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温迎没有睁眼。他听着陆起的呼吸，很久很久，才又睡着了。
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外面是漆黑的。
温迎发现自己枕在一个东西上。那是陆起的肩膀。他的头发蹭着陆起的下巴，他能感觉到陆起滚烫的皮肤。他的手攥着陆起的衣服前襟，攥得很紧。
军大衣裹着两个人，里面的热气出不去，闷得人后背发潮。
温迎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得这么紧。
“温迎。”陆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迎没应。他还闭着眼睛。
“温迎。”陆起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温迎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焦点。他愣了一会儿，下一秒，他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在墙上。
“别动。”陆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温迎停住了。他僵在那里，脸朝着陆起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陆起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秋衣传过来。他的耳朵尖发烫。
“你……你胳膊麻不麻？”他问。
“麻。”
“对不起。”
“你昨天晚上说过了。”
温迎没说话。他把脸转开，朝着窗户的方向。没有光，冷冷的。天还没亮。
陆起把胳膊从他脑袋底下抽出来。温迎听见他甩了两下手臂，吸了一口气。大概是麻得难受。
“几点了？”温迎问。
“还早。”
“你今天去学校吗？”
“去。”
“那你起来吧。别迟到了。”
“不急。”
陆起躺在那里，没有动。军大衣还盖在两个人身上，温迎感觉到里面的热气慢慢散了，开始变凉。
窗外传来谁家在生炉子，铁皮桶哐当哐当地响。隔壁王婆婆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叮当，叮当的。
温迎听着这些声音。他每天都听这些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但今天听着，觉得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哥。”他叫了一声。
“嗯。”
“没事。”
“烦。”
温迎笑了一下。
他把脸转回来，朝着陆起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陆起也在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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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