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张秀英离开后,家里陷入了混乱。没人洗陆建国和陆旭的衣服,没人烧早饭,没人打扫卫生,所有的一切便落在了陆起肩上。他起得更早,天不亮就摸黑烧水煮面,晚上打工回来了,还会蹲在水龙头前洗陆建国和陆旭的衣服。

温迎看在眼里。他便悄悄地买了个闹钟,放在枕头边,铃声调得极轻,只够他听见。早晨五点,滴答、滴答,像檐角将融未融的冰凌在坠落。温迎摸黑爬起来,把被子盖在陆起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门,先把炉子生好,再舀水淘米,煮粥。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蹲在水龙头前,手指探进冷水里,摸索着搓洗陆旭换下来的校服。

布料很糙,搓得手心发红。他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判断哪里脏得厉害,哪里只是浮灰。肥皂泡从指缝里溢出来,凉津津的,顺着腕子往袖子里钻。

陆起醒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温迎坐在灶台边,脸被热气熏得发红,手指还在滴水。

“你怎么起来了?”陆起愣了一下。

温迎说,“睡不着。”

他站起来,手在墙上摸,摸到门框,走出去。陆旭的房间在隔壁,门没锁,他推了一下,没推动。里面用椅子抵住了。温迎又推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陆旭。起床了。”

里面没有声音。

“陆旭。”

“知道了。”闷闷的一声,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温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陆旭没有出来。他转过身,摸回厨房,陆起已经把粥盛好了,三碗,摆在桌上。

“他不起来?”陆起问。

“嗯。”

“别管他了。迟到了是他自己的事。”

温迎点了点头。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摸到碗沿,烫了一下,手缩了回来。陆起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推过来一双筷子。

“凉一凉再吃。”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陆起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粥见底,他把碗洗了,抓起校服外套往外走。

“我去学校了。”

“哥哥,再见。”

“嗯。”

门响了一声,又关上。屋子里静下来。温迎慢慢地吃,一粒一粒地数着米,数到三十七粒的时候,陆旭的房间门开了。

脚步声拖沓着,走到桌边,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响动。

“我的呢?”陆旭问。

“锅里。”

陆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还是热的,他掀开锅盖,看见里面剩了小半锅粥,稀稀的,米沉在底下。他舀了一碗,走回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什么?刷锅水?”

温迎没说话。他继续数米粒,数到五十二粒。

“你故意的吧?”陆旭的声音尖起来,“我妈在的时候你装乖,我妈走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米不够了。”温迎说,“明天我多放点。”

“放什么放,你有钱买米吗?”陆旭冷笑一声。

温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朝着陆旭的方向,眼睛睁着,没有焦点。

“陆旭。你哥每天打三份工。”

“所以呢?”

“所以你该把书读完。”

陆旭没说话。他盯着温迎看了很久,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陆旭突然把碗一推,粥洒出来,在桌上漫开一片。

“不用你管。”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门摔上,椅子又抵回去。

温迎坐在桌边,听着粥从桌沿滴下去,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新棉鞋,黑色的灯芯绒,张秀英买的。他弯下腰,用手去擦,擦不干净,粥渍渗进布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桌子擦干净,把陆旭那碗倒回锅里。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手在墙上摸,摸到扫帚,摸到抹布,摸到陆建国扔在地上的酒瓶子。瓶子是空的,他捡起来,放在门后,和其他瓶子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建国从里屋走出来,眼睛是红的,浑身都是酒气。他没说话,走到桌边,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来慢慢喝。温迎擦完桌子,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叔叔,我今天想出去一趟。”

“去哪?”

“江边。”

陆建国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说:“去吧。别掉江里。”

温迎点了一下头,摘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手在墙上摸,摸到门框,走出去。

天已经大亮了。初春的太阳还是冷的。巷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温迎慢慢地走,手在墙上摸,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

江边的风还是很大,吹得脸生疼。江面的冰开始化了,边缘出现一圈灰黑色的水,像伤口在慢慢愈合。那两只纸船还在冰上,大的那只已经歪倒了,船底朝上,像一条翻肚的鱼。小的那只还立着,但是被风吹得挪了位置,离红纸屑远了一些。

温迎蹲下来,手在冰面上摸。冰是滑的,指腹能摸到细小的凹凸,那是气泡冻在里面了,像一颗颗嵌在玻璃里的珍珠。他摸到那只歪倒的大纸船,把它扶正,但是船底已经泡软了,立不住,又倒下去。

“等冰化了就好了。”他自言自语。

他坐在冰面上,腿盘起来,新棉鞋贴着冰,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馒头,用塑料袋包着。他早上省下来的。他把塑料袋打开,掰了一小块,扔在冰面上。

“给你们带的。”他说。

没有鸟过来。远处的冰面上站着几只,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块灰色的石头。

温迎把馒头一块一块地掰碎,撒在冰面上,撒在两只纸船周围。

“我阿姨走了。去深圳。”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碎成一片一片的,混在江风里,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给我买了鞋。”温迎低下头,手摸到鞋面,灯芯绒的触感涩涩的,“很软。”

冰面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响动,咔嚓,咔嚓,像骨头在碎裂。温迎没动。他知道冰不会这么快化,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他数过步子,记得每一寸冰面的位置。

“陆旭每天都在逃课。陆建国打他了。”

一只鸟飞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一个圈,又落下来,还是没有过来吃馒头。

“陆起很累。他不说,但是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他展开来,手指在纸面上摸,摸到凹凸不平的铅笔痕迹。是那张纸条,张秀英让温迎写的,“妈走了,你们好好的”,最后一个“的”字多了一横。

温迎把纸条放在冰上,用手按着,怕风吹走。

“我们会好好的。”他说。

风把红纸屑吹起来,卷进冰缝里。温迎蹲在那里,手按着纸条,直到手指冻得发僵,直到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温迎!”

是陆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手在冰上摸,摸到冰与水的交界处,摸到湿滑的石头。陆起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喘,带着某种他听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陆起抓住他的胳膊,手是热的,带着汗,“冰化了知不知道?掉下去怎么办?”

“没化。还冻着。”

“冻个屁!”陆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很少这样对温迎说话,“你看看边上,都成水了!”

温迎没说话。他看不见,但是他能听见。冰面下有水在流动,汩汩的,像谁的肚子在叫。

“我数过步子的。”他说。

“数步子有什么用?”陆起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你——”

他没说完。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点白。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

陆起看着那张脸,突然说不出话来。

“哥。”

“嗯?”

“走吧。你还没吃饭吧?我煮了粥。”

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薄薄一层。温迎的手搭在陆起的胳膊上,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陆起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偶尔提醒他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

走到巷口的时候,温迎停下来。

“哥。”

“嗯。”

“陆旭今天没去学校。”

陆起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你要不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陆起的声音低下去,“他听我的?”

温迎没说话。他站在巷口,脸朝着巷子的方向。

“哥。”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会帮你的。”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朝着巷子的方向,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你帮我什么?”陆起问。

“煮粥。洗衣服。数米粒。”

雪落在温迎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让他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小小的白帽子。

陆起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温迎头发上的雪拂掉。

“温迎。”

“嗯。”

“想吃烤红薯吗?”陆起声音轻下来。

温迎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黑色的卷曲的睫毛轻轻颤动。

“想。”

陆起牵起他的手,“那我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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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