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

1997年,江城,南巷。

深秋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巷子里的青砖墙上爬满了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陆起站在家门口,雨淋在肩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动。

他重生了。

这是十七岁的手。上辈子这双手搬过水泥、扛过钢筋、最后给没有骨灰的温迎挖过坟,直到三十四岁。

这辈子,还没开始。

院子里传来张秀英的嗓门,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针,刺穿了这辈子和上辈子:“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里带,当我家是收容所?”

陆起推开门。

他看见陆建国站在院子中间,身边缩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瘦得如同枯枝,身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勉强能蔽体的布料。他的眼睛闭着,眼眶微微凹陷,眼皮上有粉白色的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

温迎。

陆起站在雨里,喉结动了一下。上辈子他第一次见温迎,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瞎子跟他没关系,跟他那个烂透了的家没关系。

后来温迎死了。死在陆起不知道的一个晚上,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或许有,陆建国在,张秀英在,陆旭在,可就是没人应他。陆起知道消息已经是三个月之后,刘大勇在码头找到他,说:“你弟没了。”

他当时正在扛水泥。他把水泥放下,洗了手,坐在江边抽了一整夜的烟。一包烟抽完,天亮了,江面上漂着灰白色的雾。

他想不起来温迎长什么样了。

这辈子,温迎十四岁。

陆起走进去。

“这是温迎。”陆建国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住咱家。”

张秀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烂菜叶子溅出来,糊在温迎的大了几号的破鞋上。温迎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水缸。水缸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别往家里带!一个陆起还不够我伺候的?又来一个瞎子——”

“你说完了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张秀英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陆起——这个继子从来都是闷葫芦,挨骂不还口,挨打不还手,像一块扔在雨水里的烂抹布一样死气。但现在他站在院子中间,雨从他肩膀滑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眼神。

“他是我弟。”陆起说,“从今天起,他住我屋。他的饭我做。他的衣服我洗。不用你伺候。”

张秀英的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陆起往前走了一步,“你嫁进来十年,给我做过一顿早饭吗?伺候我?你自己信吗。”

张秀英的嘴唇哆嗦着,看向陆建国。陆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也说。

陆旭倚在门框上,游戏机的声音停了。他看着陆起,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时叫他“喂”或者“那个谁”,有时候叫“杂种”,从不叫他哥。

不管是哪个称呼,他现在不敢出声。

陆起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走向那个缩在水缸边的孩子。

温迎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眼皮上那道粉白色的疤痕。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陆起蹲下来。

他的视线和温迎平齐。上辈子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温迎。上辈子他总是站着,温迎总是缩在墙角,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俯视的距离。

这辈子不一样了。

“温迎。”他叫他的名字。

温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过来,灰白色的眼睛朝着陆起的方向,没有焦点。

“......嗯。”声音很小,几乎要被细雨的声音盖住,可陆起耳朵好。

“我叫陆起。”他说,“从今天起,你跟我住。”

温迎没说话。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衣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不信。陆起看得出来,这个孩子被送来送去太多次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一句善意的话。

陆起伸出手,把温迎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温迎的手指很凉,骨节细得像枯枝,指腹上有几道旧伤疤,大概是摸路时被碎玻璃划的。

陆起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你不用信我。”他说,“你记住就行。”

温迎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砖头卡住了一样生疼,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陆起掌心里蜷了一下,发着抖。

巷子里的邻居探着头往里看。有人小声说:“那不是陆家老大吗?今天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陆起没理他们。他站起来,牵着温迎的手,穿过院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屋里很暗,窗很小,采光不好,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他把温迎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这间屋,你睡床。我睡地上。”

温迎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你呢?”

“我睡地上。”

“......为什么?”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上有雨水,有泥点,额头还有一道旧疤。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上辈子,温迎睡在这间屋的地上。水泥地,只铺了一层稻草,冬天冷得像冰窖。陆起睡床。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那是他的床。

这辈子不会了。

“因为我愿意。”陆起说。

他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床棉被,抖开,铺在水泥地上。棉被很薄,棉花都跑到边角去了,中间只剩两层布。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叠了叠,当枕头。

温迎坐在床边,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床沿的木板,摸到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那些是陆起小时候用小刀刻的。

“......你叫陆起。”他忽然说。

陆起铺被子的手顿了一下:“嗯。”

“哪一个陆?哪一个起?”

“陆地的陆。起来的起。”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刻痕上慢慢地走,像是在描摹那些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字。

“我记住了。”他说。

陆起蹲在地上,看着他。温迎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是冻得发僵了做不出表情。但至少,他因为恐惧而攥紧衣服的手,已经松开了不是。

那是陆起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晚饭的时候,张秀英没做温迎的那份。

陆起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是杂粮粥,还有三个杂粮窝头。这就是全家人的晚饭。张秀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下巴微微抬着,等着看他怎么办。

陆起没看她。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盛满粥,又把三个窝头全部拿走。张秀英张嘴要骂,陆起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灶台上。

“窝头钱。够不够。”

张秀英看着那五毛钱,愣了一下。这钱是她早上买菜时掉在巷口的,她找了一上午没找到。

陆起端着两只碗回了房间。他把其中一只放在温迎手里,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然后把勺子塞进他另一只手。

“吃。”

温迎握着勺子,没动:“......他们呢?”

“他们有手。”

温迎低下头,舀了一勺粥。粥是烫的,他吹了吹,慢慢咽下去。热气熏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陆起坐在床沿,端着自己那碗,大口吃完。

他吃得很快。上辈子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三分钟解决一顿饭,慢不下来。这辈子他得学着慢一点。慢下来,跟上温迎的速度。

温迎吃东西很慢,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上辈子,确实经常没有。

“慢慢吃。”陆起说,“锅里还有。”

其实锅里已经没了,但他明天会多买。

温迎点了点头,吃得还是很慢。

窗外,雨停了。南巷的夜晚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温迎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床沿。他的手在空气里摸了一下,碰到陆起的膝盖,然后触电一样缩回去。

“......谢谢。”

陆起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上辈子,温迎也说过谢谢。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手伸到一半,缩回去,怕别人抓住那双干净的手,砍下去。

他伸手,把温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不用谢。”他说,“以后吃饭,不用说谢。喝水,不用说谢。睡觉,不用说谢。”

温迎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蜷着。

“那说什么?”

陆起想了想。

“说‘哥,我饿了’。说‘哥,我渴了’。说‘哥,我冷’。”

温迎沉默了很久。

陆起等着。

“哥。”

陆起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没事。”

温迎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悄悄弯了一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哥”,叫完之后发现没人骂他,没人打他,没人说“谁是你哥”。

只有一个人,在黑暗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夜里,陆起躺在地上的薄棉被上,听着床上的呼吸。

温迎睡得很轻。每一次翻身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出声响。偶尔呼吸会突然停一下,然后变急促,大概是做了噩梦。

陆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缝从上辈子就有。下雨天会渗水,在墙上洇出一片灰黑色的霉斑,像是墙在哭。

上辈子他躺在这张床上,听着温迎在地上翻身的声音,什么都没想。

这辈子他躺在地上,听着温迎在床上翻身的声音,想了很多。

他想起上辈子刘大勇告诉他温迎死讯的那天。他坐在江边,想不起来温迎长什么样。只记得很瘦,很白,眼睛是灰的。

后来他去找过温迎的坟。没找到。公墓的管理员说,无名尸火化后骨灰集中处理,没有单独的墓。

温迎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陆起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温迎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还是皱着的。

陆起看着那张脸。这辈子,他要把这张脸记住。

额头上的疤,眼皮上的疤,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的形状,耳廓的轮廓,睫毛的长度。

都记住。

“温迎。”他在黑暗里轻轻地说,“这辈子,谁也不能把你当累赘。”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陆起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废品站。上辈子铜铁会涨价,他知道什么时候囤,什么时候出手。他要赚第一笔钱,给温迎买一只碗。

上辈子温迎没有碗。用的是不知道从哪捡的搪瓷缸子。

这辈子,他要给温迎买一只碗,白瓷蓝边,温迎自己的碗。

上辈子那只搪瓷缸子他珍藏了二十年。

这辈子,不会再有搪瓷缸子了。

修文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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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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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