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几分钟,陆砚清神色如常,翻阅文件,没人敢催促。
苏音有些许坐不住,苦恼如何才能,把她知道消息,在不暴露自己是‘深海’的情况下,告知他。
很棘手,时间不等人。
苏音深思熟虑后,利用给陆砚清续茶间隙,快速把便签放在他面前。
一股很淡茉莉香气,随着苏音的退开,缓缓沁入陆砚清鼻腔里,他竟任由,香气钻入了肺里。
如香烟般,顶级过肺。
他看了眼便签上的公式,‘新锐暗中入局’,已有超过30%。
陆砚清余光瞄了眼旁边苏音,技能还挺多。
星河看来是觊觎已久,自以为手头的砝码很隐秘,殊不知早被看穿。
陆砚清合上文件夹,力道不算重,声音却像,法官敲下的法槌。
内心有鬼的星河团队,莫名紧张,都知道惹恼陆砚清的后果。
“陈总,”陆砚清声音没有半分温怒,又好似很善解人意提醒:“既然贵公司手里,还握与其他更称心的牌,不如先去,算算那笔暗盘的风险收益比。”
陈致远有点呆滞住,没想到陆砚清,会直接公开他们密谋的计划。
他正准备开口掩饰。
陆砚清语气冷淡,没给陈致远任何辩解机会:“陈总不妨去,查查开曼那笔资金,有没有洗干净。”
此话看似提醒,实则是终止谈判。
陈致远额角直跳,极力掩饰内心的慌张,面上假装不明白的神情:“陆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砚清不再看他,拿起湿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剩下二十分钟会议时间,陈致远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敢往外蹦。
会议结束,星河一行人,走出办公大楼,小助理撑着伞,小声询问:“陈总,陆砚清是怎么知道,他全程可是连个信息,都没有看。”
陈致远也很想知道。
但他不敢回想,刚刚被拆穿的场景,大家都知道陆砚清的手段,前段时间新锐公司发生事件,就是很好证明。
他能‘活’着走出来,已然是万幸。
陈致远下定某种决心,快速发送信息:晟和的调查网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底牌全漏,立刻切断,新锐的一切联系。
最后他连回头看眼,晟和大厦的勇气都没有,急匆匆离开。
安静的会议室,苏音将废弃草稿纸,送进碎纸机,她清楚陆砚清此刻没走,肯定是有话要问。
陆砚清修长的食指,压着便签,一点点把它推到,苏音面前。
“苏秘书。”
极沉的三个字,让苏音的脊背,微微一僵。
但只是很短暂很下意识的一瞬,这一瞬过后,苏音就已经调整好了微表情。
她刚情急之下,写出的那串推导公式,陆砚清应该是起疑,可那会儿,她实在是没别的办法。
只好冒险一试。
“陆总,有什么吩咐?”苏音神色如常会问,眉眼正常弧度,挑不出异常。
陆砚清静静,打量这张,漂亮、温顺的脸。
半晌。
“这套推演,不是行政秘书,该会的技能。”他声音沙哑,透着危险,“我很想知道,谁教你的。”
苏音面对陆砚清直白的审问,她思索片刻,折衷回答:“我在读研期间,曾协助导师,整理过一份,关于‘动态博弈’非公开,学术手稿。”
陆砚清翘着脚,没有搭腔,示意继续。
苏音面不改色,继续圆谎:“我发现学者,在推导公式时,喜欢用私人记号,作为标识,我当时觉得很奇特,就开始学习。”
一半真,一半假,协助导师是常有的事,至于后面的信息,太主观,就算他要去查证真实性,也无从下手。
“陆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出去。”苏音快速,掐断交锋。
陆砚清淡淡:“嗯。”
“好的。”苏音那秒如释重负的神情,被陆砚清捕捉到。
傍晚六点,高远:“陆总,您约周先生和谢先生,今晚七点在‘隐庐’聚会。”
陆砚清看眼手表:“知道了。”
高远退出办公室,走廊碰见周念,她盯着高远手里的车钥匙,压低声音:“陆总要去见那两位发小?上次财经周刊封面......”
“周念,”高远不知道这小妮子,怎么猜如此准确,面色冷淡:“你的八卦阈值,快溢出你的业务能力。”
“谢谢夸奖。”
周念丝毫不以为耻,反而笑更灿烂。
她继续巧笑明媚:“不过说真的,陆总的生活圈好单调,他是不是除工作就是工作?”
高远不理会,扯开话题,语气平淡说:“你要下班?”
“准备要回去。”
“电梯在那,再见。”高远说完,转身离开。
周念耸耸肩,不觉得自己问题有任何不妥,她神经天生少根弦。
不过这样性格,却交到很好的朋友。
她给苏音发去信息,准备邀约:“清嘉画室旁边,新开烤肉吵架好吃,去不去?”
“有尽调文件要过,你们去吧。”
周念内心嘀咕,她这个好闺闺,心里真是只有工作。
“苏大秘书,你上辈子不会是台永动机?”
“可能吧。”
“好吧,那你忙完早点回去休息,资本家的活是干不完的,记得明天十点画廊见。”
不怪周念不断提醒,苏音时长忘记,自己有约在身,周末自动跑来公司加班。
“嗯嗯,不会忘。”苏音都有些不好意思,保证道。
“隐庐”
包间里燃着,伽罗沉香,墙上一副南宋孤禽图,窗外枯山水庭院,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陆砚清慵懒靠在,黄花梨圈椅里,单手支颐,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台上那瓶罗曼尼·康帝上。
“就带这瓶?”谢峥略带,嫌弃语气。
周晏京在微信上,说带瓶好酒,大家期待值被拉高。
“98年的特级园,配你们,绰绰有余。”周晏京不爽,声音不免起了几分刻薄。
这样价位的酒,对于世家子弟来说,确实稍显廉价。
谢峥摊了摊手,看向陆砚清说:“陈伟力我帮你查过,上周他秘密来烺市,是为了接触星河的人。”
“陈致远?”陆砚清指腹,轻擦茶盏,眼眸都没抬。
“嗯,”谢峥给自己,斟了半杯茶,“陈致远在新加坡,金融圈混三十几年,是条不轻易出洞的毒蛇。”
“蛇的七寸在贪。”陆砚清一如既往,事不关己的态度,转了转茶杯。
谢峥单手搁在沙发背,姿态放松:“那在离岸做个局,给他放点带血的筹码。”
周晏京吐了口咽,幸灾乐祸:“有些人就是觉得活太久,开始自掘坟墓。”
“下午新锐那边,传出风声,他们正在排查,拆他们底牌的‘高人’。”
谢峥消息灵通,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周晏京笑嘻嘻,追问道:“高人?多高?清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留有这号人?”
“你不需要知道。”陆砚清阁下茶盏,直接掐断,兄弟好奇心。
“行,”周晏京也不恼,笃定语气:“反正我迟早会知道。”
谢峥一旁无奈摇摇头,这家伙好奇心,从小到大没变过。
周六,老街深处,周念和苏音一早,站在刻有‘清嘉画廊’名字面前。
周念对着木牌,吐槽道:“他们艺术家,是不是都觉得,字越少越高级?”
苏音没回应,推门进入,映入眼前独立展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玫瑰。
“来得正好,”许清嘉拿着奶茶,从房间出来,“你们是我第一批观众,怎么样姐妹够意思吧。”
周念四处张望,瞪大眼珠寻找:“画呢?那副玫瑰在哪呢?”眼珠大的人,都容易看过界。
许清嘉受不了,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面墙。
“......就这?”周念凭着自己,如尘埃还要小,艺术细胞大言不惭点评道。
“不就是一副,还没上完色的半成品?”周念凑近再认真,盯着几秒,脸露疑问:“嘉嘉,你买不起颜料?”
其实画上的玫瑰,技法很好,花瓣的层次处理很细腻,整朵画的颜色很淡。
不仔细看,确实以为没上色。
许清嘉抿口黑咖,语气凉凉:“周念,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这种言论,是你今年最勇敢,行为艺术。”
“我怎么感觉,你又骂我?”
“你的感觉,一直很准。”
旁边一直不说话苏音,已经习惯他们互相斗嘴场景,她挪了挪位置,刚好阳光从天窗,射在画框边沿。
她看清了。
好惊艳一朵玫瑰,靡丽的暗红从浅色笔触下,层层洇透了出来。
原来只有站在,特定的位置上,玫瑰才能被看见。
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
你观测它,它就绽放惊心动魄,夺人心魄。
右下角,许清嘉随笔解释。
“玫瑰在未观测时,处于盛开于凋零的叠加态,它的存在与否,取决于你是否看到它。”
苏音喉间,泛起一陈酸涩,原来她的爱,也是量子叠加态。
三年里,她将这三个字折叠起来,藏进邮件的署名里,放进温热咖啡里。
所有爱意,伪装进秘书面具下。
只要她不主动,打开那层壳,它就处在,既不盛开,也不凋零;又不算得到,也不算失去。
“看懂了?”许清嘉不知何时,站在苏音身侧。
苏音视线未移,声音轻得像要,融进空气里:“玫瑰很好看,只是要站在对的位置。”
许清嘉侧眸,看看像她那张平静淡然的脸,意味深长:“不,是玫瑰自己,不肯站到光,照亮的位置上。”
苏音怔一下,眼睫半垂,遮住淡然忧伤。
就好比赋予一个人爱意的同时,也必定套上某种枷锁。
许清嘉递过,留言簿:“一百字,观后感。”
周念不假思索,大笔一挥:“花挺好的,就是费眼睛......周念”
“周念,你这文采不去,写悼词可惜了。”许清嘉嗤道。
“谢谢!”
苏音接过笔,墨水在纸张洇开,留下突兀的日期。
“2019年7月15日.....苏音”
许清嘉看看日期,没过多问:“晚上,隔壁烤肉店,周念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周念抗议。
“全场就只有你,看不懂我的巨作,重罚!”
苏音再看了眼,展厅深处,那朵几乎透明玫瑰,安静在那偷偷绽放着。
既存在,又不存在。
一如那个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五年,从来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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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身上茉莉香气